医生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她。
　　纸上列了几种儿童复合维生素和补铁剂，还有一张运动建议表。
　　“谢谢您，大夫。”
　　罗衾接过单子去拿药。

　　窗口排队的人不少。
　　她一边等一边低头看手机，想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自己最近总觉得头晕乏力，怕是感冒前兆，干脆顺便拿了些退烧药。
　　就在转身取药的工夫，一回头，儿子没了影。
　　她冲回诊室问医生有没有看见孩子，又跑去护士站调监控。

　　罗衾疯了一样到处找。
　　最后在医院后的小湖边瞧见了他。
　　她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水边。
　　脚步踉跄地追过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孤零零地站在水边，手里紧紧攥着几朵野地里摘的小雏菊。
　　边上站着两个女人，正笑着劝他别靠近。
　　其中一人穿着病号服，脸上戴着口罩，正是洛凝。
　　另一个女人站在她旁边，神情轻松，嘴角含笑。
　　正是刚刚的夏疏雪。
　　罗衾根本没认出洛凝是谁。
　　视线扫过两人时只是匆匆一瞥。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湖边那个摇晃的身影上。
　　她一眼看到儿子站在湖边不足半米的地方。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旁边没有任何防护栏。
　　她猛地冲过去，脚步踉跄也不顾，一把将孩子从湖边抱起。
　　身体本能地连续后退。
　　直到背脊撞上草坪边缘的长椅才停下。

　　她的手臂还在发颤，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把孩子往怀里按。
　　湖水黑幽幽的，一点波纹没有。
　　要是她迟来半步，孩子脚下一滑……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轻轻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儿子眼角湿漉漉的泪。

　　罗靖宇低着头，声音哑哑的。
　　他把那几朵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雏菊，小心翼翼递到妈妈面前。
　　“妈，这个给你……”
　　罗衾心里一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花，又抬头看看儿子的脸，嘴角勉强扬起一点笑意。
　　“真好看，妈妈特别喜欢这个，谢谢你啊。”
　　孩子却没笑，反而转头盯着湖面，小嘴瘪着，眼睛也红了。
　　泪水再次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膝盖上。
　　“妈，我那个赛罗奥特曼……被那个阿姨扔到水里去了……”
　　他一边抽泣一边指着湖中心的方向。
　　“小朋友，说话要讲清楚才行呀。”
　　夏疏雪忽然叹口气，表情挺无奈地插话。
　　她微微弯腰，语气装出一副耐心的模样。
　　“你突然冒出来站我背后，吓我一跳！我没看清，以为是脏东西，手一抖就给甩出去了……而且，我不是已经跟你道歉过了嘛。”
　　接着她把脸转向正在给孩子擦眼角的罗衾，语气立马变了。
　　“罗秘书，这医院啥人都有，你就这么让个孩子自己乱窜？万一走丢了怎么办？真是心大。”
　　她顿了顿，朝身边的洛凝瞄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和这位姐姐怕他出事，一直在旁边看着呢，正打算给你打个电话，你就来了。”
　　好心？
　　一直看着？
　　罗衾根本不想搭理这些话。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孩子的安全。

　　确认哪儿都没伤，她才慢慢站起来，脊背挺直。
　　然后她把罗靖宇拉到身后护住。
　　小男孩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接着，她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洛凝戴着口罩，可露出的半张脸还有淡淡疤痕。
　　那道痕迹从眼角斜向下延伸。
　　罗衾只扫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洛凝！
　　心跳猛地一紧，呼吸都迟了半拍。
　　她认出了这张脸。
　　尽管多年过去，轮廓已变，气质也不同。
　　记忆翻涌上来，带着沉闷的痛感。
　　然而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
　　但她很快压下慌乱，目光转向夏疏雪。
　　“既然是你扔的，那就请你去湖里把玩具捞回来还给他。”
　　夏疏雪愣了下，扭头看向洛凝，忍不住笑出声。
　　“洛凝，你听见了吗？她说让我下湖捞？”
　　“罗秘书，我帮你照看孩子，你不谢我还罢了，反过来怪我啊？你知道那湖有多深？掉下去能活着上来都不一定。”
　　“湖那么深，你还由着他往边上凑？看见小孩靠近也不拦？”
　　罗衾不急不慢接上话。
　　夏疏雪笑容一下子卡住了。
　　她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还能反过来指责自己。
　　罗衾继续说：“就算不是你亲手推的，真要是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教唆、诱导、间接责任，一条都不会少。我会告你，告到你进拘留所。”
　　拘留所？

　　吓唬谁呢？
　　夏疏雪抿抿嘴，笑得更灿烂了。
　　她双手抱胸，站姿放松下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罗秘书，知道站我旁边的这位是谁？京港洛家的大小姐，洛凝。你知道她男人是谁吗？”
　　“沈缙骁，京港圈从没输过官司的大律师！”
　　“你要真觉得自己能赢他，尽管去告好了，我等着。”
　　罗衾气得肩膀微微发抖。
　　掌心已经沁出汗来，指甲嵌进掌纹中。
　　她咬住内侧的口腔，强迫自己冷静。
　　眼前的人在炫耀权势，在用背景压人。
　　但她不能退。

　　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还算什么当妈的？
　　“沈缙骁又怎么样？从来没输又怎么样？”
　　“要是他不分对错，光靠嘴皮子赢案子，那种律师不要也罢！”
　　风从湖边吹过，扬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
　　不远处，一个男人脚步微微一顿。

　　他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却因为那句话停了下来。
　　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他侧过头，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罗衾正对着夏疏雪站着，背影瘦但挺直。
　　她身后，罗靖宇紧紧搂着她的腿。

　　“你抢我的玩具扔水里！还偷偷举报我妈差评，害她被扣工资！”
　　“你就是个坏阿姨！”
　　他说完这句话后，把脸埋进母亲的腿间。
　　“哎哟，小朋友说话要有凭据啊。”
　　夏疏雪悠悠开口。
　　“谁说我投诉你妈了？有证据吗？”
　　她的眼神扫过罗衾，又掠过孩子。
　　洛凝淡淡开口：“疏雪，别吓着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夏疏雪的手臂。
　　夏疏雪哼了一声，到底没再继续开口。
　　一直沉默的洛凝终于开口。

　　她站定在距离罗衾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一缕玫瑰香随着她的靠近飘了过来，钻进罗衾鼻子里。
　　那味道太熟了。
　　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画面翻涌而至，毫无预兆。
　　就在她心神恍惚时，耳边传来温温柔柔的一句话。
　　“罗小姐，这湖挺深的，犯不着为个玩具这么逼人吧？非让人跳下去捞？”
　　说完，洛凝垂了垂眼。
　　视线从罗衾身后的男孩身上扫过，停了几秒，又抬起来。

　　“要不这样，那个玩具多少钱？我赔给你，成吗？”
　　她态度和善得挑不出错。
　　可罗衾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