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人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沈缙骁还站在屋子中间。
　　罗衾走到跑步机旁，伸手拿回风衣。
　　刚一转身，就发现沈缙骁站在背后。

　　罗衾本能往后退一步，后腰直接撞上扶手，硌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爬完六十九层楼的腿本就发软，这下一晃差点摔倒。
　　沈缙骁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她腰侧。
　　罗衾身体一僵，脸颊悄悄泛红，抬眼望着他。
　　“你……干嘛？”
　　沈缙骁眸子深沉，脸慢慢凑近她。
　　温热的男声低低响起，气息扫过她鼻尖。

　　发丝划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一阵酥麻窜遍全身，罗衾忍不住轻轻一颤。
　　“罗小姐，别那么紧绷。”
　　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扫过她的手指。

　　那根食指正不自觉地蜷缩。
　　与此同时，一件西装外套从她肩侧掠过。
　　原来他也把衣服搭在这儿了。
　　衣架原本就并排挂着两件外套。
　　一件是她的米色风衣，另一件就是这件剪裁考究的深黑西装。

　　之前她只顾着低头整理情绪，并未留意。
　　他只是来取自己的外套罢了。
　　罗衾一下子觉得心里别扭得很。
　　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她心尖上的人。

　　现在靠得这么近，她怎能不心慌？
　　冷静？
　　谈何容易！
　　下巴微微抬起，肩膀绷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儿子在哪儿？”
　　问出口时，声音比预想中更哑一些。
　　沈缙骁差点笑出声，偏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堵灰蒙蒙的墙。
　　墙上那些白线弯来绕去，像是装饰，其实里面藏着一扇暗门。
　　她刚才进门时根本没注意到这里的机关。
　　孩子从头到尾就在那间暗房里。
　　她刚迈步想过去，身后却传来沈缙骁的声音。
　　“你儿子不能用左酮头孢。住院前你没说，医院根本拿不出对症的药。高烧一直不退，我没等你点头，直接带他过来了。”
　　罗衾愣住。

　　她压根不知道孩子对这药过敏。
　　出生时的体检报告她看过，但没特别留意药物反应那一栏。
　　她以为常见的抗生素不会有大问题。
　　更没想到，沈缙骁这种地方，居然还备着能给孩子退烧的药。
　　所以……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动。
　　“你也对这药过敏？”
　　“嗯。”
　　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低了低头，指尖抵住眉心，试图压住翻涌的情绪。
　　连孩子都继承了这一点，难怪他会出手把人接走。
　　如果继续留在医院，用药错误可能导致休克甚至更糟的结果。

　　罗衾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是我疏忽了。”
　　好在沈缙骁没多看她一眼。
　　他慢悠悠套上西装。
　　“林婉待会送药膏来。你趁这个时间想想怎么跟孩子说话，他正生你气呢。”
　　罗衾沉默。
　　沈缙骁打好领带，指尖轻轻一拨，把歪掉的领结扶正。
　　“另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告你？”

　　他压根不打算听她解释。
　　话一落，转身就走。
　　门合上的那一刻，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终于散了。
　　罗衾整个人松下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孩子过敏这事，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前是外婆带着，吃穿用药都有专人记录。
　　她接手后尽力对照旧清单准备饮食，但总有些细节遗漏。
　　如果不是沈缙骁及时处理，后果简直不敢想。
　　缓了缓神，她走向对面那堵墙，推开暗门。
　　屋里全是黑的，床也是黑的。
　　中央空调吹出的风很轻。
　　房间角落立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规律。

　　孩子缩在羽绒毯下，白白的一小团。
　　手臂露了一截，正打着点滴。
　　她凑近看了眼药袋上的名字和剂量，确认无误后才退开半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以为给他最好的物质就够了。
　　后来才发现，孩子需要的是她在场。
　　回来港市，她光顾着忙工作，冷落了孩子的情绪。
　　罗衾心里一揪，弯下腰在孩子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瞬间，孩子动了动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没走，继续蹲在床边，看着他。
　　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中午孩子睡醒，一睁眼就看到妈妈坐在床边。
　　可他撅着小嘴，扭头不理人，只抱着手里的奥特曼摆弄。
　　罗衾也不急，就在旁边坐下，慢悠悠掏出手机。

　　“咦？听说下周港市那个环球影城要开门迎客啦。”
　　床上背对她的小身影一僵，手里的玩具立刻停在半空中。
　　罗衾故意拉高声音。
　　“天哪！我抢到了特价票哎，运气也太好了吧！还能优先入园，项目都不用排队呢！”

　　“……”
　　那小家伙呼吸明显乱了几拍，原本蜷缩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直。
　　罗衾抿着笑，单手撑着下巴趴在床沿，眼睛盯着这个闹别扭的小团子。
　　“罗靖宇小朋友，请问你愿不愿意赏脸，陪妈妈去一趟游乐园呢？门票我都订好了，只等你点头。”
　　话音刚落，小家伙猛地翻过身，一头扎进她怀里。
　　罗衾一把搂住他，手指梳过他乌黑发亮的短发。
　　“早上冲你吼了两句，是我不对。我现在给你认错，好不好？”
　　罗靖宇缩在她怀里，抽了抽鼻子，眼睛红红的。
　　可没忍住又笑了出来，嘴角悄悄向上弯。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好得也快。
　　“妈妈，上次那盒乐高是那个叔叔买的，这次的奥特曼也是他送的。”
　　他仰起小脸，指着床上摊开的玩具。
　　“他还说下次带我去海洋馆，那里有真的企鹅。他是不是明白啦，他是我的爸爸，所以才老给我带东西？”
　　孩子随口一句话，听得罗衾心头一跳。
　　在小孩眼里，会买东西哄自己的，除了爸妈没别人。
　　罗衾愣了愣，低头望着儿子，眉心微蹙。
　　“小宇，你偷看过妈妈手机多少回了？相册我都设了密码。”
　　罗靖宇迟疑一下，手指绕着衣角。

　　“好多次了，我就想看看……爸爸长什么样。有时候你在厨房做饭，我就偷偷解锁，看一眼就锁上。”
　　她从没亲口告诉过孩子，照片里那个男人就是他的亲爹。
　　可这孩子对沈缙骁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倒是让罗衾有点吃惊。
　　她没生气，反而轻点头。

　　“小宇想爸爸了，是吗？”
　　“那你不想吗？”
　　孩子反问。
　　罗靖宇是在黄山福利院长大的。
　　那种地方让他比别的娃更懂事，也更敏感。

　　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懂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会惹人不快。
　　他不轻易表露情绪。
　　可一旦提问，就一定要得到回应。
　　再加上这脑子，活脱脱随了沈缙骁。
　　若是随便敷衍，他立刻就能察觉出其中的破绽。
　　万一一怒之下跑去当面问沈缙骁，事情就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