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李斯:“丞相所虑的靡费,其实是一次投入,长远反是节省。至于占田拆屋,轨道多沿驰道修建,可少扰民。老臣以为……此策可行。”
隗状的表态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位从不轻易表态的财神爷一旦开口,分量极重。连李斯也微微蹙眉——他没想到,秦科竟已暗中争取到了治粟内史的支持。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转变。史禄沉吟片刻,也出列道:“陛下,将作府测算过,若用标准化构件分段制造,轨道造价还可再降两成。且各郡工坊现正赶制穿云箭零件,已有标准化基础,转产轨道构件不难。”
“标准化……”嬴政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秦科推行度量衡,设分地制造,原来伏笔在此。”
他忽然起身,走下御阶。玄色龙袍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满朝文武屏息垂首,等待皇帝的决断。
“李斯。”嬴政停在丞相面前,“你说轨道坏‘车同轨’之制。那朕问你,昔日商君变法,坏的是何制?”
李斯一怔:“商君坏……旧礼之制。”
“正是。”嬴政转身,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阳,“周礼不行于秦,因秦行新法而强。今轨道若果真利国,为何不能破旧制而立新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满殿大臣心头剧震。陛下此言,已不只是讨论轨道,而是在为更深层的变革铺路。
“传旨。”嬴政回到御座,声音传遍大殿,“第一,准修咸阳-河东轨道,由督造府总领,各郡配合。第二,准‘轨道专营’之策,商贾入股事宜,由秦科与治粟内史共商细则。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劫等人:“再有言轨道‘坏礼制’者,先乘轨道车往返河东一趟,亲眼看看何为‘格物之力’,再议不迟。”
圣旨既下,朝会散去。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声嗡嗡响起。冯劫面色铁青,快步走向宫门,却被李斯叫住。
“冯大夫留步。”
两人走到宫墙僻静处,李斯看着远处正在集结准备前往河东考察的官员队伍,缓缓道:“你以为,陛下今日为何如此决断?”
冯劫咬牙:“秦科巧言令色,蛊惑圣听……”
“不。”李斯摇头,“陛下看的是北疆,是天下。你可知,昨日北疆军报,匈奴左贤王部南侵,破云中两寨,守将苏角苦于粮箭不济,只能退守。”
冯劫愣住了。
“穿云弩虽利,箭矢不足;秦军虽勇,补给难继。”李斯低声道,“陛下急了。而轨道,是解急之方。这个时候,谁阻轨道,谁就是在阻北疆战事,阻陛下一统宇内之心。”
“可轨道若成,秦科之势……”
“势已成,便不可硬阻。”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做的,是引导,是利用。轨道要修,但不能全由督造府把控;商贾要入股,但不能任其坐大。这才是你我该谋之事。”
冯劫恍然大悟:“丞相的意思是……”
“奏请陛下,设‘轨道监’。”李斯道,“督造府管修建,轨道监管运营,治粟内史管账目,御史台可派员监察。四权分立,相互制衡。”
“妙!”冯劫眼睛一亮,“那秦科……”
“他若真想成事,就不会反对。”李斯望向东方,那是河东的方向,“毕竟,一个人掌控一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就在咸阳朝堂风起云涌时,河东龙门渡的秦科,收到了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蒙毅,详述朝会经过,并提醒“轨道监”之议。
第二份来自黑娃,报告在河东某私营铁坊查获仿制穿云箭模具,坊主已逃,但账目显示与少府某采买吏有银钱往来。
第三份……是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一行小字:“轨道通时,祸患始生。”
相里勤看着那支箭,冷汗涔涔:“总监,这是威胁……”
“不,是警告。”秦科摩挲着箭杆,忽然笑了,“他们怕了。怕轨道真能改变天下格局,怕标准化真能重塑权力体系。所以才会如此狗急跳墙。”
“那轨道监的事……”
“准。”秦科将箭丢在案上,“不但要准,还要奏请陛下,扩大轨道监职权——不仅要管运营,还要管安全、管标准、管人才培养。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独揽大权,而是建立一套可持续的体系。”
他看着窗外,第二列蒸汽机车正进行调试,更多的铁轨向远方延伸。
“传令下去。”秦科转身,目光灼灼,“三日后,咸阳-河东轨道正式动工。同时,格物学堂河东分院开院,首批招收匠户、商贾、甚至农户子弟三百人。告诉天下人——”
他一字一顿:“轨道要修的不仅是路,更是未来。而这个未来,不独属于任何人,属于所有愿意学习、愿意改变、愿意相信格物之道的大秦子民。”
春风吹过黄河,带着远山的绿意和泥土的芬芳。龙门渡的工地上,号子声、铁锤声、蒸汽轰鸣声,交织成这个时代最壮阔的交响。而在更远的咸阳,在天下三十六郡,关于轨道的争论、谋划、期待,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九,咸阳-河东轨道工程在骊邑正式破土动工。
嬴政亲临奠基,文武百官随行。祭坛前,三牲五谷陈列,太祝吟诵祝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仪式上,而是盯着坛旁那台覆盖红绸的庞然大物。当嬴政亲手揭下红绸,露出“骊邑一号”蒸汽机车的全貌时,人群中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机车比河东的“龙门一号”更大,锅炉更粗壮,驱动轮直径足有六尺。秦科站在驾驶室旁,手持一卷帛书,朗声宣读轨道规划:“咸阳-河东轨道,总长三百二十里。分三段施工:首段咸阳至骊邑八十里,六月竣工;次段骊邑至临晋一百二十里,八月竣工;末段临晋至安邑一百二十里,十月全线贯通!”
“十月?”有官员失声道,“七个月修三百里轨道?”
“不是七个月。”秦科纠正,“是三段同时开工。咸阳、骊邑、临晋、安邑,四地并进。各段轨枕、铁轨、道钉,皆在各地工坊按标准预制,运至工地铺设组装。此谓‘分段预制,并行施工’。”
嬴政走近机车,手抚冰凉的铁皮:“此车载重几何?”
“回陛下,满载可达千五百石。”秦科道,“若日夜兼行,日运量是同等畜力的三十倍。更关键的是——”他指向机车后方已经铺设好的短轨,“轨道运输不受雨雪泥泞影响,四季皆可通行。”
嬴政眼中闪过光芒。北疆战报又至,匈奴秋后恐有大举南侵,而粮秣转运始终是最大难题。若轨道真能在十月贯通,今冬的北疆补给将彻底改观。
奠基仪式后,嬴政召秦科单独奏对。在临时搭建的行帐中,皇帝没有坐御座,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轨道线路图前。
“李斯奏请设‘轨道监’,你如何看?”嬴政开门见山。
秦科早料到有此一问,从袖中取出一卷章程:“臣以为,丞相所虑周全。轨道事大,确需多方制衡。这是臣拟的《轨道监职责章程》,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越看越讶异。章程不仅同意了轨道监的设置,更详细划分了督造府、轨道监、治粟内史、御史台四方的权责。督造府专司修建与技术标准;轨道监负责运营、调度、票务;治粟内史掌管所有账目审计;御史台则有权随时稽查任何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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