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科闻讯,命黑娃亲赴河东调查。三日后,黑娃带回令人震惊的消息:那批箭簇确实在运出工坊时全部合格,但在途经安邑驿站时,押运的郡兵曾停车休整半个时辰。驿站马夫证实,期间有一辆无标识的马车曾靠近车队。
“有人故意调包?”相里勤怒道。
“不止调包。”黑娃面色凝重,“我在河东暗访,发现当地几家私营铁坊,正在私下仿制穿云箭簇,形制与朝廷标准几乎一致,但用料、工艺皆差。他们以低价卖给商贾,商贾再转售给……北疆。”
“什么?!”秦科猛地站起,“北疆?哪个部分?”
“不止一处。”黑娃低声道,“上郡、云中皆有采购记录,数量不大,但已足够影响军械供应。更麻烦的是,这些私制箭簇尺寸与朝廷标准略有出入,若混入正品中使用,可能导致弩机损坏。”
秦科在室内踱步。他意识到,李斯的棋下得比他预想的更深。阻挠官营工坊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在于私坊仿制——既扰乱市场,又可能造成战场上的致命失误。
“立即做三件事。”秦科停下脚步,“第一,奏请陛下,颁布《军械专营令》,凡弩机、强弓、重甲等制式军械,民间一律不得仿制,违者以谋逆论处。第二,所有运往北疆的军械,必须在咸阳总装后整装发运,不得拆分。第三……”
他看向黑娃:“组建‘格物监察’,从墨家子弟、将作府匠官中选拔忠诚可靠之人,派驻各郡工坊,监督生产全过程。监察员独立于地方,直接对督造府负责。”
“这权力是否太大?”相里勤担忧道,“恐遭朝臣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秦科决然道,“北疆战事紧迫,穿云弩箭关系万千将士性命,容不得半点疏漏。若有非议,我来承担。”
命令迅速执行。三日后,嬴政批准了《军械专营令》,并特许督造府组建监察体系。消息传出,朝堂震动。御史大夫冯劫当庭质疑,认为此举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督造府的权力将渗透到各郡工坊,形成独立于郡县行政的体系。
对此,秦科在朝会上只回了一句话:“冯大夫,若因监察不力,导致北疆将士因劣质箭矢而死,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冯劫语塞。军国大事,无人敢担此责。
深秋的风卷起咸阳街头的落叶,督造府的灯火常明至深夜。秦科站在巨大的帝国地图前,上面已标注出各地的工坊、矿场、运输路线。这张网络正在成型,但它牵扯的利益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相里勤推门而入,带来一个消息:“总监,云中郡守苏角派人送来密信,说他那里收到了一批可疑箭矢,形似穿云箭,但实测射程不足二百步,已扣留待查。”
“果然来了。”秦科转身,“回信苏将军,请他详查箭矢来源,所有可疑线索直报督造府。另外……以我的名义,赠苏将军游标卡尺十把,天平砝码五套。告诉他,真伪之辨,当以器量为准。”
“属下这就去办。”
门关上后,秦科重新看向地图。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分地制造计划才刚刚开始,暗流已经涌动。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秋月如钩。咸阳城的万家灯火中,督造府的那一盏,亮得格外久,格外坚定。
严道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相里勤站在新搭建的矿棚外,看着雪花落在烧红的矿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身后,羌氐酋长乌木扎裹着熊皮大氅,手里摩挲着秦科赠予的那把精铜游标卡尺。
“秦大人说,这把尺能量天下万物。”乌木扎的秦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眼中闪着光,“连头发丝的粗细都能量出来?”
“能。”相里勤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根头发,夹在卡尺间,“请看,主尺七分,副尺三刻,合七分三厘。这便是头发的粗细。”
乌木扎凑近细看,啧啧称奇。他身后的族人更是伸长脖子,满脸不可思议。在这片群山之中,他们测量长度还在用绳索打结,何曾见过如此精密的器物。
“秦大人还说,只要矿场产量达标,会派更多匠人来,教我们造水车,修梯田。”相里勤收起卡尺,看向乌木扎,“酋长以为如何?”
乌木扎沉默良久。雪花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渐渐结成冰晶。终于,他开口:“铜,我可以给。但我要三样东西。”
“请讲。”
“第一,我族子弟要有五人去咸阳,学这造尺的本事。”
“可。”
“第二,三年内,朝廷要在这里建一座官学,教秦字、秦语、秦法。”
相里勤略作沉吟:“此事需禀报朝廷,但我可代为转达,应无问题。”
“第三,”乌木扎目光炯炯,“我族要一个承诺——日后若与山外秦人争讼,判案时要用这把尺,公平量度,不偏不倚。”
这话让相里勤心中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位老酋长,忽然明白了秦科的深意——格物之道,不止是造器,更是立信。当游标卡尺成为公平的象征,它便不再是冰冷的铜铁,而是秩序的基石。
“这个承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相里勤郑重道,“督造卿制此尺时曾说:‘尺者,公器也。不以贵贱移,不以亲疏改。’凡用此尺处,必守此道。”
乌木扎深深看了相里勤一眼,忽然大笑:“好!传令下去,开矿!把所有能挖的矿石都挖出来,送给秦大人造尺!”
矿场内顿时热火朝天。相里勤望着这一幕,心中却不敢放松。他转身对随行的墨家弟子低语:“速回咸阳禀报,严道之事已妥。另,请总监提防——乌木扎要送子弟入学,恐有人借此生事。”
千里之外的咸阳,秦科正面临另一场考验。
少府送来了第一批按新标准制造的箭杆样品。三百根拓木箭杆排列在督造府校场,每根都笔直匀称。但检验时发现,其中二十七根的直径超出了公差范围——最粗的比标准大了半厘,最细的少了三毫。
“误差在半厘之内,战场上也够用了。”将作府派来协助的匠作丞劝道,“督造卿,若全部退回重制,恐耽误工期。”
秦科拿起一根超标的箭杆,搭在穿云弩上试射。箭矢离弦,飞行轨迹明显偏移,二百步外偏离靶心足有尺余。
“战场之上,一尺便是生死。”秦科放下弩,“全部退回。告诉少府工坊,一根不合格,整批重检。若再犯,撤换匠首。”
匠作丞脸色发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他走后,相里勤派回的墨家弟子正好赶到,禀报了严道的进展和乌木扎的要求。
“送子弟入学……”秦科沉吟,“此事可办,但要安排妥当。让这些子弟入‘格物学堂’,与将作府、少府子弟同窗。食宿一体,学业同考。”
“总监是怕有人借机挑拨羌氐与朝廷的关系?”
“不是怕,是必定会有人这么做。”秦科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新制的日晷投影,“李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传信相里勤,让他留在严道,亲自督导矿场,直到第一批五百石精铜全部运出。这期间,任何外人接近矿场,一律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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