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隆恩。”蒙恬向咸阳方向郑重一礼,而后对左右将领道,“传令,军中选拔力士,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能开三石弓者,皆记录在册。”
“将军,”副将王离——王翦之孙,蒙恬着力培养的年轻将领——出列问道,“此弩既名穿云,想必非同寻常。不知何时能运抵?”
蒙恬展开随诏书附来的弩机图样:“格物总院正在赶制。按陛下旨意,一月内首批百具应能运抵。届时……”他忽然停顿,看向帐外,“有客至。”
亲兵来报:“上郡杨将军、云中苏将军联袂来访,已至营门外。”
蒙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请。”
不多时,杨端和与苏角并肩入帐。三人都是北疆重将,平日各有防区,难得齐聚。
“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蒙恬笑道,命人设席。
杨端和拱手:“听闻九原大捷,特来祝贺。顺便……讨教破敌之策。”他说话向来直率。
苏角更直接:“蒙将军,听说咸阳新制一种强弩,能三百步破甲。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帐内气氛微凝。蒙恬看了二人一眼,缓缓点头:“确有此事。陛下已下诏,命格物总院制穿云弩百具,配发我九原军试用。”
“百具……”苏角重复这个数字,“不知蒙将军打算如何配发?九原防线绵延数百里,百具弩,恐不敷使用。”
蒙恬听出了弦外之音:“苏将军的意思是?”
杨端和接话:“蒙将军,匈奴之患,非九原一郡之患。今岁匈奴虽在九原受挫,但来年必会调整进击方向。若穿云弩真如所言那般厉害,当广配北疆诸军,方为万全。”
“二位将军所言有理。”蒙恬神色不变,“然此弩乃新制,使用之法、养护之规,皆需摸索。陛下命我先行试用,正是为后续推广积累经验。待规程完善,自当禀明陛下,推广诸军。”
这话合情合理,但杨端和与苏角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其中的保留。
“不知蒙将军试用需时多久?”苏角追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蒙恬道,“新器使用,非一朝一夕可熟。”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三人都是宿将,明白这“试用期”意味着什么——半载之后,九原军的弩手已熟练掌握穿云弩,而其他各军还要从头开始。战场上,这差距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蒙将军,”杨端和终于开口,语气郑重,“北疆防线,唇齿相依。九原虽直面匈奴主力,但上郡、云中亦是屏障。若匈奴知九原有利器而难攻,转袭他处,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蒙恬沉吟良久,缓缓道:“这样吧。首批百具弩运抵后,我可分出二十具,供二位将军各领十具回去试用。同时,我选派熟练弩手前往指导。如此,既不负陛下让我先行试用之命,也能让二位早日熟悉此弩。如何?”
这个折中方案出乎杨端和、苏角预料。二十具弩虽然不多,但至少开了口子。
“蒙将军高义。”杨端和拱手。
“不过,”蒙恬话锋一转,“此事需禀明陛下。若陛下准允,方能施行。”
“自然。”苏角点头。
当夜,九原大营灯火通明。蒙恬在灯下亲笔书写奏疏,详细禀报杨端和、苏角来访之事,并提出分弩试用的建议。写至一半,他停笔沉思。
“将军,可是觉得有何不妥?”王离在一旁侍墨。
蒙恬放下笔:“端和、苏角突然同至,又同问穿云弩之事,未免太过巧合。”
王离也醒悟过来:“将军是说……”
“咸阳有人不希望此弩只配九原军。”蒙恬目光深邃,“或者说,有人不希望我蒙恬独得此功。”
“会是……”
蒙恬摆手,止住王离的话头:“不必猜测。你将此奏疏以六百里加急送咸阳。另外,传令下去,穿云弩运抵后,全部配发给‘破阵营’。”
王离一怔:“破阵营”是蒙恬亲卫,全军精锐中的精锐。
“利器当配锐士。”蒙恬淡淡道,“更关键的是,破阵营皆是我蒙氏子弟兵,忠诚无虞。”
“将军是担心……”
“不得不防。”蒙恬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北疆的仗要打,朝堂的风也要挡。传令吧。”
几乎与此同时,咸阳丞相府内,李斯收到了北疆的密报。当他看到蒙恬同意分弩试用时,眉头微皱。
“二十具……蒙恬倒是大方。”冯劫在一旁道。
“不是大方,是谨慎。”李斯放下密报,“他看出了端倪,这是在以退为进。分出二十具弩,堵住杨端和、苏角之口,却将主力八十具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二十具弩,够用了。只要穿云弩在北疆不止九原一军有,陛下心中那根刺就会一直存在。更何况……”他顿了顿,“格物总院那边,铁料短缺的问题,该显现出来了。”
“少府那边已经按计划‘减产’,但秦科似乎找到了新矿源。”
“新矿?”李斯眉梢一挑,“何处?”
“岐山。墨家子弟探得的,品位不高,但足以应急。”
李斯沉吟片刻:“岐山……那是太卜属的地盘。传话给太卜令,就说近日天象有异,岐山乃周室故地,不宜大兴土木,更不宜开矿炼铁,以免惊动地脉,有损国运。”
冯劫会意:“下官明白。”
烛火摇曳中,李斯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穿云弩这把利器,尚未在战场展现威力,却已在朝堂与边疆掀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岐山矿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第一批矿石在简陋的高炉中熔炼成铁水,浇铸成粗糙的铁锭。黑娃抹去额头的炭灰,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源装上牛车,长长舒了口气。这些铁料将支撑穿云弩最后的生产,维系着北疆战事的希望。
与此同时,咸阳督造府内,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白热化。
“督造卿,这是少府核算的度量衡器所需物料清单。”冯劫亲自登门,将一卷厚厚的简册放在秦科案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按陛下旨意,三月内需制出新式度量衡器三千套,颁行天下三十六郡。所需精铜八百石,锡二百石,精铁三百石,另有松木、桐油、生漆等物料若干。”
秦科没有立即翻开简册,而是抬眼看向冯劫:“冯大夫亲自送来,真是有劳。只是不知少府库藏,能拨付几何?”
冯劫笑容不变:“督造卿放心,既是陛下旨意,少府自当全力配合。只是……”他话锋一转,“去岁修缮阿房宫,今岁供应北疆军需,库藏已显紧张。这精铜一项,恐怕只能先拨付二百石,余下的需待各郡贡赋入库。”
二百石,仅是需求量的四分之一。秦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其余物料?”
“皆可如数拨付。”冯劫道,“唯精铜一项确实困难。不过督造卿素有急智,想必能有应对之策。”
这是将难题踢了回来。若秦科无法凑足精铜,耽误了度量衡器制造,便是抗旨;若他动用手头资源解决,又会挤占穿云弩所需。无论哪种选择,都落入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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