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改进胶合工艺的第四具弩臂完成干燥，表面光滑无裂。相里勤亲自进行初步测试——以石锁挂弦，缓缓增加重量。当重量达到普通臂张弩两倍半时，弩臂才出现明显弯曲，且撤去重物后能恢复原状。

　　“成了！”工坊内爆发出欢呼。
　　秦科却不敢放松：“这只是静态测试。实际发射时的瞬间冲击力要大得多。继续测试，逐步增加重量，直到弩臂极限。”
　　又经过五日的强度测试，复合弩臂的承重极限达到普通弩臂的三点二倍，完全满足设计需求。接下来是弩机的精钢部件打造，这对格物总院的冶铁工艺是新的考验。
　　“需要更硬的钢。”秦科对冶铁坊的匠人们说，“弩机悬刀、牙、钩心，这些关键部件承受极大应力，必须耐磨耐冲击。”
　　匠人们尝试了不同的淬火工艺，终于得到一种硬度、韧性俱佳的钢材。打造出的弩机部件在测试中表现优异，连续击发百次无磨损。
　　第一具完整的蹶张强弩组装完成的那天，嬴政竟微服亲临格物总院。
　　玄黑色的弩身长近五尺，结构复杂而精密，透着冷冽的杀气。嬴政伸手抚摸弩臂，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钢件的冰凉。
　　“试射。”他简短下令。

　　校场之上，标靶设在两百八十步外。力士坐地，双足踏住弩身前的蹬环，双手拉住弓弦，全身发力，缓缓将弦挂上弩机。这个过程明显比臂张弩费力得多。
　　弩手瞄准，扣动悬刀。
　　“嘣！”一声沉闷厚重的弦响，重箭化作一道黑线疾射而出。眨眼间，远处标靶剧烈震动，箭矢深深嵌入靶心，尾羽剧烈颤动。
　　测量距离：两百八十五步。
　　嬴政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他亲自上前，试了试开弦的力量，的确非寻常士卒能为。但这不是问题——大秦最不缺的就是力士。
　　“用此弩，配重箭，试射铁甲。”嬴政命令。
　　这次标靶披挂了三层熟铁甲，模拟匈奴重骑兵的防护。弩手在两百步外发射，破甲箭轻易穿透铁甲，深入木靶半尺有余。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嬴政久久凝视着那具强弩，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在它的箭雨下崩溃的场景。终于，他缓缓转身，看向秦科：“一月之期未至，卿已建功。此弩何名？”

　　秦科躬身：“请陛下赐名。”
　　嬴政沉吟片刻：“破甲穿云，就叫‘穿云弩’吧。即日起，全力打造。首批百具，速送北疆。”
　　“臣遵旨！”
　　嬴政离开后，秦科立即召集众人，下达了量产指令。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穿云弩的出现，将改变北疆的力量平衡，也必将引发朝堂内外新一轮的博弈。
　　而在咸阳城的另一端，李斯已收到了穿云弩试射成功的密报。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传话给上郡、云中的几位将军，”他低声吩咐身后阴影中的人，“告诉他们，蒙恬将军即将获得一种新式利器，可三百步外破甲。问问他们……想不想要。”
　　暗流，正在汇聚成旋涡。

　　穿云弩的试制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向帝国四方扩散。嬴政亲临格物总院校场见证试射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为之震动。然而在这片震动的表象之下，暗流正以更隐蔽的方式涌动。
　　格物总院的工坊内，灯火彻夜不熄。相里勤带着三十余名核心匠人，开始将穿云弩的试制工艺转化为量产流程。这并非易事——复合弩臂的胶合工艺对温度湿度极其敏感，精钢部件的锻造需要严格控制火候，整体组装更需分毫不差。
　　“第三号弩臂又开裂了。”黑娃皱着眉头汇报，手里拿着一具刚出干燥房的弩臂，木纹交界处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
　　相里勤接过来仔细查看：“胶料配比没有问题……是干燥速度太快了。夜间降温，表层干缩而内部仍湿，应力不均。”
　　“那该如何？”一名墨家子弟问道。
　　“建控温干燥室。”秦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披着外衣，显然也是连夜未眠，“以炭火保持恒温，缓慢干燥。虽然耗时更长，但能保证成品率。”
　　“可是总监，木材、胶料本已紧张，若再建干燥室……”相里勤面露难色。
　　秦科展开一卷图纸：“不必新建。将东侧三间储藏室改造，墙体加厚，内衬木板，地下铺设陶管通以热气。如此改造，五日可成。”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件精钢打造的弩机悬刀：“这才是真正的难题。穿云弩对钢质要求极高，以总院现有冶铁能力，日产合格钢件不过十余件。要完成陛下要求的百具，至少需两月。”

　　“少府那边……”
　　“少府冶铁坊的产量，近月来不增反降。”秦科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奏报说是矿脉深入，开采困难。但据河东来的商贾所言，官矿其实仍在正常产出，只是铁料去向……不明。”
　　相里勤脸色一变：“有人暗中截流？”
　　“未必是截流，可能是‘转用’。”秦科铺开另一张图，上面标注着几条新发现的铁矿脉，“好在墨家子弟前日在岐山探得新矿，品位虽不及河东，但足以应急。黑娃，你带一队人，持我令牌，即日前往开设新矿。”
　　“可是开采、冶炼、运输……”
　　“就地冶炼。”秦科决断道，“在矿场建小高炉，炼出生铁后运回总院精炼。如此可省去大量运输损耗。相里先生，你随黑娃同去，负责建炉事宜。”
　　就在格物总院为量产穿云弩全力奋战时，千里之外的北疆，几封密信正悄然改变着局势。

　　上郡，肤施城。
　　郡尉杨端和刚刚结束巡边，回到府邸便收到一封来自咸阳的密函。函中并无署名，只简单提及蒙恬将军将获赠一种新式强弩，射程三百步可破铁甲，并暗示此弩数量有限，首批仅百具。
　　杨端和盯着绢帛，久久不语。他是老将，与蒙恬同期从军，战功赫赫，却因并非蒙氏嫡系，始终镇守相对次要的上郡防线。今岁匈奴攻势主要集中在九原、云中方向，上郡只有零星骚扰，斩获自然不及蒙恬。
　　“三百步破甲……”杨端和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若真有此利器，北疆战局将彻底改写。但若此利器只配给九原军……
　　“将军。”幕僚轻声提醒，“咸阳来信，恐非无意。”
　　杨端和缓缓卷起密函：“备马，我要去云中。”
　　几乎与此同时，云中郡守府内，郡守苏角也在看一封内容相近的密函。苏角年轻些，是王翦旧部，以勇猛着称。他放下密函，冷笑一声：“这是要我等去向蒙恬讨要吗？”
　　“将军，若真如信中所言，此弩威力惊人。”副将低声道，“匈奴左贤王部虽在九原受挫，但其主力未损。今秋草肥马壮，必会报复。若九原独得利器，而我云中……”
　　“我知道。”苏角打断他，“备一份厚礼，我要去九原拜访蒙将军。”
　　九原大营，蒙恬刚刚收到嬴政关于穿云弩的诏书。诏书中明确，首批百具穿云弩将配发九原军，并要求蒙恬拟定使用规程，培训专司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