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此獠蛊惑君心,推行此等害人之术,嬴倬何至于此?!”
“此子不除,我等勋贵,迟早步嬴倬后尘!”
只是,在皇帝盛怒、风声鹤唳的当下,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将这份杀机深深埋藏,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气候回暖的时机。
冲击之四,是李斯地位的微妙变化。
李斯在朝堂上试图为嬴倬转圜的失败,以及皇帝最终毫不留情的裁决,让他在勋贵集团中的威信受到了一定的打击。部分勋贵认为,这位丞相在关键时刻,并未能有效维护他们的核心利益。
然而,李斯本人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依旧沉稳地处理着政务,对勋贵们的怨气与恐慌,保持着一种超然的距离。他深知,经此一役,皇帝对勋贵的警惕和压制之心更盛,他这位“法家代表”的地位反而更加稳固。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冲锋陷阵,而是更加耐心地等待,等待秦科和格物总院在急速扩张中,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引发新的、更广泛的社会矛盾。
咸阳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轨道工程在河东、汉中等地加速推进,巨大的路基不断延伸,一根根铸铁轨道被铺设上去。格物总院内部,也因为皇帝的强力支持而士气大振。
但秦科并没有被这表面的顺利冲昏头脑。他站在总院高台,看着沙盘上那不断延伸的线路,心中清楚,信乡侯的鲜血,只是暂时镇住了那些反对者。旧的、基于土地的封建权力结构被强行撕裂,带来的阵痛和反弹绝不会就此消失。它们只是转入了地下,如同潜行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喷发的机会。
他召来了黑娃和相里勤。
“工程进度不能放松,但安保级别必须提到最高。”秦科神色严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担心,有些人不会甘心。”
“总监放心,护卫队已扩编,并配备了最新的强弩和钢甲。”相里勤回道。
黑娃也用力点头:“河东那边,我也安排了暗哨,盯着那几个之前跳得最凶的贵族府邸。”
表面的风暴已然平息,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暗流。帝国的车轮,在碾过一道染血的沟壑后,继续朝着未知的前路,轰然前行。只是下一次,它将要碾压的,又会是什么呢?
信乡侯嬴倬被赐死的余波,如同严冬最后的寒流,虽依旧凛冽,却终究阻挡不了春日的步伐。在帝国最高权力的铁腕护航下,先前阻碍重重的轨道工程,如同卸下了沉重枷锁的巨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关中平原与河东丘陵间奋力伸展其钢铁的脉络。
咸阳至曲沃的实验线路,成为了格物总院倾注全力的焦点。相里勤坐镇总院,协调着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的各个部门:冶铁工坊日夜炉火不熄,按照严格标准铸造着“工”字型铁轨和巨大的固定螺栓;木工作坊则处理着大量的硬木,加工成规格统一的枕木;新成立的“轨道工程营”在黑娃的指挥下,分成数个支队,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分段同时推进着路基夯实、枕木铺设和轨道安装的作业。
施工面上,号子声、夯土声、金属敲击声汇成一片雄浑的交响。被严厉警告过的沿途地方官府,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征调的民夫数量充足,物料运输畅通无阻。甚至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小贵族,主动让出了线路经过的边际土地,只求不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触怒朝廷。效率,成为了衡量一切的准绳。
秦科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施工段。他不再仅仅关注技术图纸,更深入到施工一线,解决着实际涌现的无数问题:不同地段的地质差异对路基稳定性的影响,大规模施工中的物料调度与损耗控制,乃至数千人队伍的食宿后勤保障。他将在现代项目管理中学到的知识,与秦朝的实际条件相结合,推行着标准化流程和分区责任制,使得庞大的工程虽繁忙,却乱中有序。
“总监,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两月,咸阳至曲沃段便可全线贯通,进行机车负载测试!”黑娃虽然肤色又黝黑了几分,但眼神中充满了干劲。他肩头的箭伤已愈,那道疤痕反而成了他的功勋章。
秦科看着眼前已初具规模、向前方无尽延伸的路基和已铺设好的闪闪发亮的铁轨,心中豪情与压力并存。他知道,这表面的顺利,是建立在皇帝雷霆手段的暂时威慑之上。李斯与那些勋贵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的反击,只会更加隐秘和致命。
他的预感没有错。
就在轨道工程高歌猛进的同时,丞相府那间幽静的密室内,李斯的新策略,正如同暗室中滋生的毒菌,悄然成型。他对面的冯劫与王绾,神色间少了几分之前的焦躁,多了几分阴沉的算计。
“丞相,格物总院如今气势正盛,陛下信重日深,硬抗已非良策。”冯劫低声道,他如今已完全领会了李斯“顺势而为”的精髓。
李斯微微颔首,指尖蘸着清水,在光洁的漆案上划出几道看似无关的线条:“其一,助其势,竭其力。”他缓缓开口,“他不是要资源吗?给,不仅要给,还要主动问其所需,倾力满足。将作监、少府,乃至各郡县的库藏,凡其所请,无有不允。让他这架战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极限。”
王绾蹙眉:“此非资敌之举?”
“非也。”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器物造得越多,轨道铺得越长,其所耗国力便越巨。如今仅是实验线路,若将来推广全国,需多少铁?多少人工?多少粮秣支撑?国库再丰,亦有尽时。待到民力疲敝,府库空虚之日,这耗费无度的罪名,自有万千民声来定论。此乃竭泽而渔之策。”
冯劫恍然大悟:“下官明白了!届时,无需我等开口,天下汹汹之口,自会指向秦科!”
“其二,”李斯抹去水痕,重新划线,“导其利,启其争。”他看向王绾,“王老,可令门下弟子,于士林民间,多言轨道通车后,商旅便利,货殖流通之利。尤其要暗示,此乃陛下恩泽,格物总院不过执行之人。同时,可暗中联络各地大商贾,尤其是与漕运、陆路运输利益相关者,使其看到轨道运输之巨利,心生觊觎。”
王绾若有所思:“丞相是想……引商贾之力,与格物总院争夺这运输之利?或至少,制造争端?”
“不错。”李斯点头,“秦科一心扑在技术之上,于这利益分配、商事经营,未必精通。一旦巨利显现,各方势力必如群狼环伺。届时,格物总院是独揽其利,引得天下商贾怨怼?还是分润他人,自损其功?无论何种选择,皆是两难之局。此乃驱虎吞狼。”
“其三,”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寒,“寻其隙,埋隐雷。”他目光转向冯劫,“冯大夫,你掌监察,需更下功夫。格物总院扩张如此之速,人员庞杂,岂能尽善尽美?工程浩大,岂能毫无疏漏?不必求大案,哪怕是细微的物料损耗异常,一次小小的施工事故,或是某个工匠的怨言,皆可留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待到时机成熟,一并发作,便是足以撼动根基的惊雷。尤其要留意……墨家那些人的动向,其学说与秦法,终究有相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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