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捂着流血的肩膀,在队员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支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箭矢,又看了看那两个被俘的猎户,心中一片冰寒。他彻底明白了,信乡侯不仅要阻挠工程,更是想要他,或者勘探队重要成员的命!制造“民变”误杀的假象,将事情闹大!
“统领,现在怎么办?”一名墨家子弟声音发颤地问道。
黑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后怕,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助长这些贵族的嚣张气焰,格物总院将永无宁日!
“工程不能停!”黑娃咬牙道,“队长,你立刻派两人,押送这两个俘虏,带上这箭矢,火速返回总院,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报总监!其余人,护卫我们,继续勘探!”
“统领,你的伤……”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黑娃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队员们,“诸位,我们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让这利国利民的轨道修成!他们用陷阱,用冷箭,想吓退我们!但我们能退吗?”
他拿起地上那根沾染了自己和队员鲜血的测量标尺,重重地插在地上,鲜红的血迹在木质尺身上格外刺眼。
“今日这血,不能白流!这轨道,我们不但要修,还要修得更快,更好!就从这里开始!继续工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队员们看着他那染血的肩膀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悲愤和热血所取代。
“继续工作!”护卫队长率先吼道,指挥队员扩大警戒范围。
勘探队再次行动起来,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更加沉稳,眼神更加警惕。那根染血的标尺,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矗立在曲沃的土地上,宣告着格物总院的意志,绝不为暴力和阴谋所屈。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咸阳。当秦科看到那支带血的箭矢,听到黑娃险些丧命的经过时,他沉默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斗争已经彻底脱离了规则的范畴,进入了你死我活的阶段。信乡侯此举,不仅是对格物总院的挑战,更是对皇权的蔑视!
他立刻带着人证物证,直入宫禁,求见始皇。
一场由轨道工程引发的、席卷朝堂与地方的血雨腥风,随着那支染血的标尺和冰冷的箭矢,正式拉开了帷幕。
咸阳宫,章台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肃杀得如同极北寒流过境。文武百官垂首分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所有人都已风闻河东曲沃发生的“意外”,更知道格物总监秦科昨夜持节夤夜入宫,至今未出。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驾到——”
谒者悠长尖锐的唱喏声打破沉寂。嬴政身着玄黑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御阶。他的面容隐藏在晃动的玉旒之后,看不真切,但那股如同实质的、混合着冰寒与怒火的威压,却让整个章台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令群臣平身,而是直接立于御座之前,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勋贵队列前列,那个身形微胖、脸色有些发白的中年人身上——信乡侯嬴倬。
“嬴倬。”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刺骨的寒意,“朕,听闻你的封地曲沃,昨日很是热闹。”
嬴倬浑身一颤,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陛……陛下!臣……臣正要禀报!昨日确有格物总院之人,与臣封地佃户发生些许冲突,皆是因勘测毁田,引发民怨,以致……以致场面失控,臣闻讯后亦是痛心疾首,已责令管家严加管束……”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民怨”引发的“冲突”,并将自己摘除出去。
“失控?”嬴政打断了他,语气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仅仅是失控吗?!朕怎么听说,有人设陷阱坑害官差,有人聚众冲击奉旨行事的勘探队,更有甚者——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歹人潜伏林中,以弓弩暗箭,袭杀格物总院统领,意图取其性命!”
他猛地一挥手,一名郎官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着那支从曲沃带回的冷箭,箭簇上还带着已然发黑的血迹!另一名郎官则押着那两个被卸了下巴、面如死灰的猎户。
“此箭!此二人!嬴倬,你作何解释?!”嬴政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殿瓦似乎都在簌簌作响,“朕的旨意,在你信乡侯的封地里,就是一张废纸吗?!朕委派的官员,就是你封地内可以随意猎杀的羔羊吗?!”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嬴倬的心头,也砸在满朝勋贵的心上。他们没想到,陛下竟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最血腥、最无法辩驳的证据摆在了明处!
嬴倬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以头抢地:“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此必是下面刁民胆大妄为,或是……或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臣冤枉啊!”他只能死死咬定是“刁民”或“陷害”,绝不敢承认与自己有关。
“冤枉?”嬴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转向一直沉默立于文官队列前端的秦科,“秦总监,你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众卿。”
“臣,遵旨。”秦科出列,神情沉痛而肃穆。他没有激昂陈词,只是用最平实、最清晰的的语言,将勘探队如何遭遇陷阱,如何被煽动的人群围困,又如何被冷箭袭击,黑娃如何受伤,护卫如何擒获刺客的经过,娓娓道来。他尤其强调了那支冷箭的来源——信乡侯府蓄养的猎户,以及其被捕后试图服毒自尽的细节。
事实清晰,逻辑严密,人证物证俱在。与嬴倬苍白的辩解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看向嬴倬的目光也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动用弓弩暗杀朝廷命官(尽管黑娃品级不高,但代表的是皇帝和格物总院),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权力斗争的底线,这是赤裸裸的叛逆!
“陛下!”就在这时,李斯出列了。他经过闭门思过,似乎更加沉稳,他先是对嬴政深深一躬,然后道:“信乡侯御下不严,以致封地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确属大罪,理当严惩,以儆效尤。”
他先定了性,看似支持皇帝,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老臣以为,此事或并非信乡侯本意。或许是下面人揣摩过度,行事鲁莽所致。信乡侯乃嬴姓宗室,于国有功,还望陛下念在其往日功劳,及宗室体面上,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严惩凶徒,以安民心。”
李斯这是在为整个勋贵集团止损。他承认嬴倬有罪,但试图将性质限定在“御下不严”和“行事鲁莽”,避免上升到“谋逆”的高度,并抬出“宗室体面”来恳求宽恕。这是目前对勋贵集团最有利的辩护策略。
果然,李斯话音刚落,安陵君、华阳夫人一系的几位勋贵也纷纷出列,为嬴倬求情,言辞恳切,无非是强调宗室亲情,法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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