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勤不置可否,只是要求查看维护记录,并随机抽检了几具由不同营匠户维护过的、标记为“正常”的弩机。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部分维护记录语焉不详,而抽检的“正常”弩机中,竟也有一具的弩臂存在类似的隐性瑕疵,只是尚未完全暴露。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问题似乎并非单纯出自制造环节。
当晚,相里勤召集随行人员分析情况。
“弩臂木质局部处理不当,此乃汉中分司监管不力之过,我等难辞其咎。”相里勤首先承认了己方可能存在的疏漏,“但卡槽异常磨损,以及部分‘正常’弩机亦有隐患,绝非偶然。我怀疑,有人在对弩机进行‘维护’时,动了手脚!”
“如何证明?”执法队员问道。
“需找到确凿证据!”相里勤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若有人做手脚,必留下痕迹。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一队人去查那孙军需官的背景及近日往来;另一队人,想办法接触不同营的匠户,尤其是那些负责维护问题弩机的匠户,暗中查访!”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书记官利用律法知识,以核查军械管理制度为由,查阅了军需官署的部分文书;两名执法队员则伪装成运送补给的民夫,混入军营,与一些底层匠户和士卒攀谈。
线索逐渐汇聚。
书记官发现,孙军需官有一名妾室的兄长,就在李斯门下为一舍人。虽然关系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而执法队员则从一名老匠户口中,探听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大约在问题弩机被发现前半个月,孙军需官曾以“统一标准”为名,召集过各营主要匠户,分发过一种“特制养护油”,声称能更好地保护弩机。老匠户当时就觉得那油气味有些异样,但上官吩咐,不得不从。
“养护油!”相里勤精神大振,“问题可能就出在这油上!”
他们设法搞到了一点那种“特制养护油”。相里勤将其带回临时住所,与随身携带的正常保养油脂进行对比。他先是观察色泽、嗅闻气味,然后用小刀挑起一点,在火上灼烧,观察其燃烧状态和残留物。
“此油……内含细沙!”相里勤从燃烧后的残留物中,捻起一些极细微的、坚硬的颗粒,在灯光下仔细辨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怪卡槽会异常磨损!这哪里是养护油,分明是磨损油!”
铁证如山!
这孙军需官,分明是受人指使,先是在弩机入库校验时做了手脚(或许是与验收人员串通),掩盖了部分弩臂的材质瑕疵(这瑕疵可能被夸大或利用),然后又以“养护”为名,分发含有磨料的油脂,人为加速弩机卡槽的磨损,制造出“格物军械质量低劣”的假象!
其目的,就是要败坏格物总院的名声,离间陛下与秦总监的信任!
“立刻控制孙军需官,搜查其住所!”相里勤当机立断,出示节钺,要求当地郡县官府配合。
在孙军需官的住所,搜出了尚未分发完的“特制养护油”,以及几封来自咸阳、用语隐晦但足以表明其受人指使的信件。人证物证俱全!
孙军需官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最终扛不住审讯,承认了受丞相府一名舍人指使,构陷格物总院的事实,其目的就是要在陛下心中种下对格物军械质量不信任的种子。
相里勤一刻不敢延误,将调查结果、人证口供、物证清单,写成一份详细奏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呈报皇帝与秦科。同时,他以北疆将士安危计,请求蒙恬大将军下令,紧急召回所有使用了那批“特制养护油”的弩机,进行彻底检查和维护。
蒙恬在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他虽对朝堂争斗不感兴趣,但绝不能容忍有人拿边军武备和将士性命当儿戏,以此进行党争!他立刻下令照办,并亲自书写奏疏,向始皇陈明情况,力证格物总院前期供应之军械大体可靠,此次风波实乃小人构陷。
北疆的风云,因相里勤的明察秋毫与雷厉风行,陡然逆转。李斯精心布置,意图磨损信任的毒计,不仅未能得逞,反而留下了一个足以让其惹上一身腥膻的铁证。
然而,相里勤站在北疆凛冽的风中,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深知,扳倒一个军需官容易,但要撼动其背后的丞相,绝非易事。这场围绕格物兴衰的斗争,远未结束。他望着咸阳方向,只盼奏报能顺利抵达,助秦总监渡过此劫。
真相已然大白,但由此引发的朝堂地震,才刚刚开始酝酿。
相里勤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如同一声北来的惊雷,劈开了咸阳宫看似平静的清晨。当那封沾染着边关风尘与铁血气息的密函,连同蒙恬的附奏,被内侍疾步送入嬴政寝宫时,一场注定席卷朝堂的风暴,已然在无声中酝酿。
嬴政阅罢奏报,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黑色的雷霆在积聚、翻滚。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奏报轻轻放在案几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传旨,”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即刻召集群臣,正殿朝会。丞相李斯、格物总监秦科,必须到场。”
旨意传出,宫钟长鸣。文武百官从各自的官署、府邸匆匆赶往咸阳宫,心中惴惴不安。如此紧急的朝会,绝非寻常。不少人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目光在面无表情的李斯和同样沉静的秦科之间逡巡。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百官依序而立,鸦雀无声。
嬴政高踞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那冷硬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此刻的心境。他没有让谒者宣读奏报,而是直接将相里勤的奏报和蒙恬的附奏掷于御阶之下,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李斯,秦科。北疆军械之事,你二人,有何话说?”
这一问,石破天惊!直接将两位当事者推到了风口浪尖!
秦科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臣已收到相里勤急报。北疆弩机之事,确有臣御下不严、监管不力之过。汉中分司对所选用材局部处理不当,致使部分弩臂存在隐患,此责,臣身为格物总监,无可推卸,甘领陛下责罚!”
他首先坦然承认了己方在材质管控上可能存在的瑕疵,姿态放得极低。但这并非重点。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据相里勤查明,边军弩机卡槽之异常磨损,乃至部分‘正常’弩机亦暗藏隐患,皆非制造之过,乃是有小人作祟!军需官孙贲,受人指使,以含有细沙磨料之伪劣油脂,冒充养护之用,人为损坏军械,构陷格物总院!此乃祸乱军心、动摇国本之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奏报之中,已然列明!请陛下明察!”
秦科话音落下,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构陷!还是针对边军军械的构陷!这罪名,足以抄家灭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斯身上。那孙贲妾室的兄长,可是李斯门下的舍人!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李斯面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他缓步出列,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沉痛与震惊:“竟有此事?!陛下,老臣……老臣亦是刚刚听闻,实在骇人听闻!”他先是表达了对事件本身的“震惊”,随即话锋巧妙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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