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弹出新邮件的提示。
她点进去查看。
Simon:「Claire,最近心情怎么样?」
他在英文语句的末尾配了个略显笨拙的emoji表情,庄眠怀疑他可能最近在学中文,很快回复。
「工作顺利,心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大起大伏,你呢?」
Simon:「我心情不好,你有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分享吗?我想这样我也许会快乐一点。」
或许是外国人用词的习惯,庄眠脑海自动对方讲这句话的语气,肯定是古板又官方。
她斟酌了片刻,回复:「我前段时间负责的校园骚扰案件官司赢了,虽然对方判得不重,但至少把他送进去了。」
Simon:「上帝啊,这简直比我上个月在利物浦赢了桥牌比赛还令人振奋!Claire,你真是太棒了!」
Simon:「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个好消息,我心情好了许多,能与你聊天是我的荣幸。」
庄眠清亮的瞳仁倒映着邮件内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回:「能与你聊天也是我的荣幸。」
Simon非常善解人意,不会过多占用她的时间。
随意聊几句日常,便在适当的时候结束聊天。
庄眠把Cookie抱在腿上,力道轻柔地摸它圆圆的脑袋,莫名想起不久前沈若楹的问题。
——“为什么想做性别暴力方向的法律援助?”
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屏幕,思绪渐渐飘远,仿若蝉蛹吐出的丝线,缕缕缠绕,无限延伸到十年前。
十五岁那一年,钟景淮被钟家找回来,带她进入了新阶层。
世界变得无比陌生,又非常新奇,令人惊喜和期待。
以钟家的背景地位,他们家二公子享受的教育资源自然是最好的,于是钟家安排钟景淮到国际中学就读,而庄眠也跟随他一同转学。
转学,这个词其实用得不太准确。
因为国际中学和其他学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不仅指学费,还有方方面面的生活。
初到国际中学那会儿,庄眠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
心口噗噗直跳,万分惊喜。
那种感觉,用沈若楹的话来说,与剧烈心动没什么区别。
庄眠心潮起伏,欣喜的浪头一波又一波打来。
然而,没多久,她的喜悦之火就被如缕不绝的冰水浇了个团灭,一滴不剩。
也是在那时候,她遇到了谢沉屿。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某场隐晦而残酷,深入她骨髓的感情在黑暗的泥泞中酝酿发酵,亟待张开双臂扑向她。
那年,钟景淮读高三,庄眠读高一。
作为不同年级的学生,他们的教学课程和宿舍安排都截然不同。
办完入学手续,庄眠背着书包,满怀希冀走进学生公寓2号楼。
收拾好行李,她坐在椅子上仔细研读学生手册,发现这所国际学校与普通中学有着天壤之别。
国际学校走班教学,每个课有不同教室。
在其他地方,有新同学到来,大部分的人都会好奇地围观,并在新同学有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忙。
可是这里不一样。
每个人都非富即贵,天之骄子般的同学们只会向她投来或探究或嫌弃的目光,没有人愿意“屈尊”帮助一个资助生。
刚入学的时候,庄眠还没刻意戴上眼镜,她顶着张素净的脸和普通到有些老土的蘑菇头,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对方斜了格格不入的她一眼,不仅没搭理她,甚至还刻意拉开了距离。
25岁的庄眠,虽然依旧会因为出身或多或少被人看不起,但她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不再为此感到窘迫无措。
而15岁的庄眠,没有能力,穷困潦倒,像是一只柔弱蚂蚁,在阶级差异的玻璃穹顶下无所适从。
把一个本不属于这个阶级的孩子送到一所富家子弟的学校中去,一个意识到贫穷的孩子由于虚荣而产生的痛苦,是成人所不能想象的。
那个痛苦不单指物质方面,还有精神方面。
青春期女生强烈的自尊心和难堪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庄眠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别人的目光和看法非常敏感。
她尝试融入,却总是失败。加上学校的课程完全不一样,诸如精英教育、贵族运动此类从未接触过的领域,都让她学得异常艰难。
想问问钟景淮,她能不能转到普通一点的学校。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听到了某些传闻。
“钟家两位公子,你觉得继承权会落在谁手上?”
“当然是大公子啰,钟景淮十七岁才被认回来,能力比其他世家子弟差太多,钟家已经放弃他了。”
“听说他和杨画缇联姻是为了继承权?他真正喜欢的是那个平民女孩吧?”
“开什么玩笑!那个丑女?要不是钟景淮,她十辈子都进不来这里!”
这些话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从那个充满暴力的地方逃出来后,是钟景淮收留了她,给她住处和食物。
甚至为了供她读书,他还同时打好几份工。
那时候两人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困难。
后来钟景淮被钟家认回,摇身一变成了钟家二公子。
庄眠沾着他的光,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
可怜的自尊心作祟,庄眠不愿意再给钟景淮添麻烦,要么留下来,要么直接离开。
可一个15岁的女孩孤苦无依,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都没有,能去哪里?
况且,倘若这次主动放弃,幸运之神还会再降临在她身上吗?
答案显而易见。
再次拥有好运的机会极其渺茫。
庄眠不想陷入泥泞的沼泽,回到以前非打即骂、饥寒交迫的黑暗日子。
“我想生活,不想生存。”
这句话庄眠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她最终决定留下来,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业中。
因为过去的教育水平比不过别人,她学得很吃力。虽然进步缓慢,但她每天都在努力追赶。
有次从钟家回学校,钟景淮见庄眠的书包太重,主动帮她分担了一些重量,把她的书放进他书包里。
结果上第一节课时,庄眠打开书包发现忘记拿回来了,而等会儿的第二节课需要用。
她一阵懊恼,下课后立马到钟景淮上课的教室去找他要书。
两人的教室距离较远,她一路奔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带着涔涔汗意,脸颊薄薄的红热。
“怪我忘了提醒你。”钟景淮把书还她,又拧开一瓶冰饮给她,“别着急,来得及,先喝口水。”
杨画缇坐在他旁边,长发用干净的绘画笔盘在脑后,盘正条顺,气质出尘雅贵,俨然是高洁无双的女神。
听到钟景淮的话,她抬头,目光探究地瞥了眼庄眠,又移动视线,盯着钟景淮的侧脸。
像是在质问。
庄眠赶时间,拿到书就转身离开,自然没听到身后杨画缇跟钟景淮说了什么。
她着急回去,但走廊不幸被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堵住了。他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脚步却慢吞吞。
开学一段时间,庄眠发现这个年纪的公子哥也有和普通人类似的地方。
譬如他们聚在一起,总会做一些她理解不了的危险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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