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去请了村东头的王婆子来。那婆子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却毒得很,在我肚子上摸了几下,又问了问情况,就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对婆婆说:“老嫂子,恭喜恭喜!脉象滑溜溜的,像个小滚珠,准是怀上了!看样子,快两个月了!”
婆婆喜得眉开眼笑,赶紧塞给王婆子两个鸡蛋。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小院里传开了。连整天不见人影的张左明,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信儿,晚上居然破天荒地早早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跟我说话,倒是跑去跟他娘嘀咕了半天。
婆婆当着张左明的面,又嘱咐我:“以后重活少干,挑水劈柴什么的,让左明去!你就在家做点饭,轻省点的活儿就行。”
张左明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婆婆的转变,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家的种,而不是因为我吴香香。一旦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她期望的“孙子”,或者我有什么闪失,她的脸色会不会变得比从前更难看?
而且,怀孕的辛苦,很快就开始显现出来。恶心呕吐越来越频繁,不仅是闻到油烟味,有时候闻到一点特别的气味,或者早上起来空着肚子,都会干呕半天。浑身乏力,动不动就觉得累,腰也开始酸胀。
婆婆虽然嘴上说着照顾,但家里的活儿大部分还是落在我身上。张左明是指望不上的,他嘴上答应得好听,该往外跑还是往外跑。挑水劈柴这种重活,他心情好或者婆婆念叨急了,会干一点,但十次有八次是靠不住。
有一次,我实在恶心得厉害,靠在灶台边喘气,婆婆进来看见,眉头又皱起来了:“咋又吐?怀个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怀他们哥俩的时候,临生那天还在地里干活呢!忍忍就过去了!”
我听着,心里发凉。果然,她的“好”,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我必须顺利给她生下孙子的前提下的。
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是张左腾。他听说我怀孕后,看我的眼神更加古怪了。不再是单纯的阴沉,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审视,又像是……算计?有一次,我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在院里晒衣服,他蹲在墙根,突然阴恻恻地冒出一句:“怀上了?也好。张家是该添人口了。”
他那语气,平淡得可怕,却让我无端地打了个寒颤。添人口?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还是另有所指?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无所不在的冰冷视线。
我也偷偷去找过王小丽一次。借口是请教她怀孕该注意些什么。我想看看,这个会来事的妯娌,对我怀孕这事是什么态度。
王小丽见到我,还是那么热情,拉着我的手坐下,笑着说:“哎呀,恭喜妹子了!这可是大喜事!”她跟我说了不少要注意的事,什么头三个月要小心,别累着,什么想吃什么酸的辣的就跟妈说之类的,听起来倒是真心实意。
但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唉,不过妹子,你也别太大意。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咱们村卫生所条件差,接生婆也就王婆子那两下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个啥不顺当的,可是遭大罪了。”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是在暗示前路艰难。我看着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心里更加没底了。
怀了孩子,原本以为是绝望生活里照进来的一丝光,一点希望。可现在看来,这光亮周围,缠绕着更多的迷雾和寒意。婆婆的“好”是冲着肚子,丈夫的“好”是敷衍,大伯子的眼神更加难测,连看似友善的妯娌,说的话也透着股别样的意味。
我摸着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牵连和寄托。可我能保护好他(她)吗?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家里,我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吗?
希望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更大的担忧和恐惧覆盖了。前面的路,好像并没有因为怀孕而变得好走,反而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日子入了冬,天彻底冷了下来,北风像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我身上的棉袄是婆婆找出来的旧棉花翻新的,又厚又硬,不怎么暖和,干活活动不开,但总比冻着强。最明显的,是我的肚子,像吹气似的,一天天鼓了起来。原先穿着宽松的棉袄还能遮掩点,现在扣子都快要系不上了,走起路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婆婆王桂花现在盯我的肚子,比盯灶膛里的火还紧。她不再让我干挑水、劈柴这些重活了,用她的话说,“万一闪着我大孙子,把你剥了皮都赔不起!”但家里的轻省活儿,比如做饭、洗衣、喂鸡,一样也没少。她偶尔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摸出个鸡蛋,单独煮了给我,看着我吃下去,好像那不是鸡蛋,是喂给“大孙子”的仙丹。
张左明对我这日渐隆起的肚子,态度依旧模糊。有时半夜回来,醉醺醺地躺下,会下意识地伸手摸一下,嘴里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然后翻身睡去。清醒的时候,他基本不靠近我,似乎对我这副笨重的样子有点嫌弃,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可能更像是一件即将到手的物品,而不是血脉相连的骨肉。
唯一让我觉得不安的,还是大伯子张左腾。他来的次数似乎更频繁了,依旧沉默寡言,蹲在墙根,但那双眼睛,像冰冷的秤砣,时不时就坠在我隆起的腹部。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阴沉,似乎带着一种掂量和评估,让人毛骨悚然。有一次,我端着盆去倒脏水,他从对面过来,狭路相逢,他非但没让,反而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低声说:“看着尖,像是小子。”
我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差点洒出来,心脏“咚咚”乱跳,赶紧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过去。回到屋里,心还半天平静不下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希望是小子?还是……别的?
肚子大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弯腰洗衣服变得困难,蹲下烧火也憋得慌。晚上睡觉更是受罪,怎么躺都觉得压得慌,腿脚还时常抽筋,疼得我半夜惊醒,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吵醒旁边鼾声如雷的张左明,又惹来一顿骂。
孕吐倒是慢慢好了,但胃口并没变得多好。婆婆嘴上说着要补,可家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粥熬得稠点,偶尔有个鸡蛋。她口口声声的“大孙子”,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开始害怕,万一……万一生下来是个闺女呢?婆婆那张脸,会变得多难看?我往后的日子,会不会比怀孕前更难过?
这种担忧,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我。我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除了干活,尽量待在屋里,减少和婆婆、特别是和张左腾碰面的机会。
快过年的时候,天气冷得邪乎,泼水成冰。婆婆念叨着要拆洗被褥,说过年得干干净净的。这活儿不轻省,得用大锅烧热水,一遍遍地搓洗、投洗。我挺着个大肚子,弯腰在冰冷的水盆边,没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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