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新媳妇架子不小啊,还得三请四催的。这都啥时候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吃早饭下地呢!咋的,你们老吴家闺女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小声说:“妈,我这就去做。”
“灶房在那边!”她没好气地朝西边一间矮棚子努努嘴,“米在缸里,红薯在墙角麻袋里,赶紧的,熬锅红薯粥,贴点饼子!手脚利索点!”
我应了一声,赶紧小跑着钻进灶房。这灶房又黑又矮,墙面被油烟熏得乌黑,地上堆着柴火。我找到米缸,里面是糙米,掺着不少谷壳。墙角果然有一麻袋红薯,有些已经发了芽。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在家时,这些活我也是做惯了的。我挽起袖子,先拿起水桶去院子井边打水。井绳又粗又涩,勒得手疼。等我提了半桶水回来,婆婆王桂花又站在灶房门口了。
“磨磨蹭蹭的,打点水要半天?这要等你做饭,饿都饿死了!”她斜眼看着我,“米淘干净点,别牙碜!饼子贴薄点,费粮食!”
我闷着头,不敢回嘴,赶紧淘米,洗红薯,削皮。红薯芽有毒,得仔细抠干净。等我手忙脚乱地把米和红薯块下到锅里,添上水,蹲下来点火时,又出了问题。张家灶膛跟我家不一样,柴火有点潮,我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浓烟呛得我直咳嗽。
“哎哟喂!连个火都点不着?你是干啥吃的?”王桂花的声音又尖起来,“我们老张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进来个祖宗?是让你来当小姐享福的?”
我心里又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这时,一只脚踢了踢我旁边的柴火堆。是张左明,他漱完口,晃悠过来了,一脸不耐烦:“笨手笨脚的,起来!”
他一把推开我,自己蹲下去,三两下就把火点着了,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妈费劲!还以为娶个女人回来能伺候老子,结果弄来个啥也不会的赔钱货!”
锅里的粥好不容易咕嘟起来,我又赶紧和面贴饼子。面是杂合面,黑乎乎的,有点扎手。我从来没贴过这种锅饼,怕糊了,手忙脚乱,额头上急出了汗。
一顿早饭,做得我像打了一场仗。等我把粥和饼子端到院里小桌上,张左明已经坐那儿等着了。王桂花也坐下了,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立马“噗”一声吐了出来,眉毛立了起来:
“这是粥还是水?米是米,水是水!你会熬粥吗?”她又拿起一块饼子,掰开一看,中间还有点粘牙,“看看!这饼子都没熟透!你想毒死我们娘俩啊?”
张左明也喝了一口粥,“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真他妈难吃!不吃了!”起身就走。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委屈、恐惧、无助,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这就是我要过的日子吗?从一大早开始,就是无休止的指责和辱骂?
“愣着干什么?收拾了!把碗洗了!猪喂了!鸡鸭也都没喂呢!眼里一点活都没有!”王桂花冲我吼道。
我默默地收拾碗筷,走到灶房。看着那一盆狼藉的锅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进洗碗水里。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不能让人看见。在这个家里,哭大概都是错。
喂猪的时候,猪食桶又沉又臭,我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提到猪圈,那口大黑猪哼哧着凑过来,吓得我往后一躲。王桂花正在旁边鸡窝里捡鸡蛋,看见我这怂样,又是一顿骂:“没用的东西,猪都怕!”
一上午,我就像个陀螺,被婆婆的骂声抽着转。洗碗、喂猪、喂鸡、打扫院子……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婆婆王桂花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只鞋底纳着,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我,但凡我动作慢一点,或者哪里做得不合她意,刻薄的话立刻就甩过来。
快到中午了,我正准备做午饭,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晃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紧。是张左腾,我那个大伯子。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领子。个子比张左明高一点,瘦长条,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他手里拎着个小酒壶,走起路来脚步有点虚浮。
“妈,做饭了没?”他声音沙哑,像是没睡醒。
“腾子来了,快了快了。”王桂花见到大儿子,脸色稍微好了点,但也没多少热乎气,“你弟媳妇正做着呢。”
张左腾“嗯”了一声,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我,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冰凉冰凉的,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我赶紧低下头,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杀猪刀……那个藏在婚床顶上的杀猪刀……肯定是他放的!
他没说什么,走到院墙根蹲下,拧开酒壶,抿了一口,然后就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啥。
有他在,我感觉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切菜的手都有点抖。
午饭简单,就是早晨剩的粥热了热,炒了个青菜。吃饭的时候,张左明不知道从哪儿野回来了,一身土。张左腾也上了桌,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王桂花一边吃,一边又开始挑剔菜炒咸了,粥热糊了。
我端着碗,食不知味,恨不得赶紧吃完离开这张桌子。
“对了,左明,”王桂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张左明说,“下午你去镇上供销社一趟,买点洋火(火柴),再打点煤油回来。”
张左明扒拉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钱呢?”王桂花问。
张左明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钱……钱昨天不是都办酒席用了吗?没了。”
“放屁!”王桂花把筷子一撂,“礼钱呢?昨天收的礼钱,我让你先收着的,多少总剩下几个吧?”
张左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眼神躲闪:“礼钱……礼钱也没多少,几个本家给的,都薄……我……我昨天下午跟二狗他们玩了几把,输……输光了。”
“什么?!”王桂花“噌”地站了起来,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你个败家子!那么多钱,你都输光了?你……你想气死我啊!”她捂着胸口,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张左腾蹲在墙角,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吵闹,又抿了一口酒,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心里也是一沉。昨天收的礼钱,虽然我没经手,但知道多少是有些的,这就输光了?
张左明被他娘骂得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当着我这个新媳妇的面,他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嚷道:“输了就输了!嚷嚷什么!又不是输不起!过两天我挣回来就是了!”
“你挣?你拿什么挣?你个……”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左明的鼻子骂。
眼看母子俩要吵起来,我大气不敢出,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突然,张左明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把矛头转向了我,瞪着眼睛吼道:“都怪你!丧门星!自从你进了门,老子就没顺当过!肯定是你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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