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立即同意,带着大哥告别了李明澜,并相约若得空定要一聚之后。
便跟着周老四,一头扎进了长安城蛛网般密布的街巷。
又走了足有半个时辰,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城东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
在周老四的介绍下,府学离这片坊区大概步行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到达,而且旁边紧邻一处集市,生活也较为方便。
周老四要带王明远看的几套院子便位于此片坊区。
这片坊区叫做书院门,取意便是离府学很近之意。
周老四此刻揣着手站在一个小院门口,精明的目光扫过王明远兄弟二人:
“王相公,我接下来带您看三套院子,您且跟我细看。”
头一处,在水井巷里头。
独门独院,青砖到顶,正房五间带东西厢,院里一口老井,吃水便宜。
清静是真清静,苍蝇飞过都听得见!
而且年头久了些,窗纸得自己糊,月租四两五钱。
周老四也耐心的道明了此套房子的缺陷,“就是巷子太深,采光差,白日里也得点灯,读书人费眼睛。”
王明远探身望去,小院隐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青苔爬满了墙根,一股阴湿的凉气扑面而来。
大哥抻着脖子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了疙瘩,用特别小的声音在王明远耳边道:“太憋屈!跟咱家猪圈差不多大,那井水……看着都浑!”
周老四又带兄弟俩去了不远处一条稍显热闹的胡同口,
“槐树胡同临街小楼。楼下堂屋灶房,楼上两间敞亮卧房,还带个小露台!通风好,视野开阔,地段是真的不错,月租五两六钱。”
他引着二人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灰尘簌簌落下。
王明远试着跺了跺脚,楼板呻-吟般晃动,临街的叫卖声清晰入耳。
“此处……未免喧闹了些。”王明远蹙眉,这书如何读得下去?
“看完这套,周老四又引着他们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干净小巷,尽头是一扇新刷了黑漆的木门,墙头探出半棵光秃秃的老树。
“这坐小院,闹中取静!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中间堂屋,左右卧房,西边还单隔出个小书房,窗明几净!
东边是灶房杂物棚。院子不大,可方正干净,您瞧这梧桐树,夏天遮阴,秋天听响,雅致!
月租正好五两,半新不旧,家具齐全,墙也是新刮的石灰!”
王明远一眼便相中了。
小书房窗下摆着一张结实的榆木书案,正对着院中那株老树。
他都能想到,马上开春后清风吹过,新长出的树叶沙沙作响的样子。
大哥也难得点头:“这院子敞亮,灶房够大,煮饭也施展得开!”
从第三处院子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周老四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王相公,这三处您也都瞧仔细了。水井巷实惠清幽,槐树胡同敞亮方便,梧桐里么……雅致实用,价格也适中。
您看,中意哪一处?若是合意,小人这就去寻房东立契画押,免得夜长梦多。”
王明远心中虽已倾向梧桐里小院,但毕竟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且是四个月的租期,合计要二十两银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哥,王大牛黝黑的脸上也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庄稼汉特有的谨慎。
“周老伯,”王明远拱了拱手,
“承蒙费心引荐,只不过这花费银两颇多,容我兄弟二人商议一夜,明日一早定给您准信。”
周老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置办安身之所,是该仔细思量。
明日巳时前后,您二位可到西市牌楼旁那家‘张记茶肆’寻小人便是。
若定了房子,小人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奔波一日,腿脚酸软。
兄弟俩在巷口寻了家热气腾腾的“张记面馆”。
王明远要了碗素汤面,勉强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搁了筷子。
大哥面前已摞起三个空海碗,第四碗也见了底。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睛瞟向热气腾腾的汤锅,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把碗一推:“饱了!饱了!”
“大哥再添一碗吧?”王明远看着大哥那分明没填满的肚子。
“不添了!”
王大牛压低了嗓门,像是在自言自语,
“府城吃饭太贵!这一碗抵镇上两碗的价!往后还是在家开伙,能省则省!”
他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黝黑的脸上挤出笑,
“俺吃东西快,山猪吃细糠,品不出细滋味,还是自己煮的实在,管饱!你别操心我!”
“而且你自己想吃什么东西就吃,不用管我,咱有钱!”
他拍了拍腰间褡裢,王明远知道那里面装着不少的散碎银子。
王明远心头微酸,只能点头。
回到暂住的简陋客栈,王大牛一边用热水烫着走得发胀的脚,一边仍絮絮叨叨:
“三郎啊,我琢磨着,周牙人看着是实诚,可这府城水深,咱人生地不熟的……
明儿个咱还是再找个牙人问问?万一有更好的呢?老话说‘货比三家不吃亏’嘛!”
王明远虽觉得梧桐里小院已属难得,且周老四是同窗所荐,应无大碍。
但看着大哥固执坚持的眼睛,也知道这笔巨款的不易,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便肯定地点点头:“大哥说的是,那明日……便再多看两家吧。”
翌日清晨,兄弟在书院门坊区附近,寻了另一家门脸颇大的牙行。
接待他们的牙人姓孙,三十多岁,穿着绸衫,油头粉面。
眼神在穿着朴素、一身风尘的王明远兄弟身上扫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府学旁?清静小院?月租五两?”
孙牙人嗤笑一声,指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
“两位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府试就在眼前,全府的郎君们可都涌进长安城了!
过了府试就是院试,这一考就是大半年!
你们当是乡下赶集呢?这个价,还想租好院子?”
他随手从桌上抽出几张粗糙的纸片,
“喏,瞧瞧这个,通铺大炕,月租八钱,离府学隔着三条街,走半个时辰就到!
还有这个,南城根下的大杂院,一间偏厦,月租一两二钱,跟七八户人家挤一个水井,热闹得很!正经独门小院?有啊!”
他抽出一张红纸,往王明远面前一甩,
“喏,离府学三条街,月租八两!爱租不租!
实话告诉你们,就这价,到了下月府试将近,涨到十两都有人抢着要!
到时候,你们怕是连这大杂院的偏厦都摸不着边儿!”
王明远看着那红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离谱的价格,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孙牙人的嘴脸,与昨日周老四的诚恳务实判若云泥!
王大牛也被这毫不掩饰的嘲弄激得面皮发紫,拳头捏得咯咯响。
“有劳孙先生费心!”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冷了下来,
“这价,我等寒门子弟,高攀不起。告辞!”
他拉起大哥,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孙牙人不屑的嘀咕:“穷酸措大,考什么功名……”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