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破茧》
第32节

作者: 薄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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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远望向主桌,钱彩凤已掀了盖头,正利索地给王明志碗里夹菜,红烛映着她英气的眉眼,哪有半分新妇的羞怯?
  洞房设在东厢新瓦房里面。
  撒帐的婶子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雨点般抛向婚床,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栗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的跑!撒帐东,花开并蒂朵朵红!”孩童们尖叫着钻到床底抢喜果。
  按旧俗,该是闹洞房的。但是刚才闹新娘的场景,让人胆战心惊,只敢远远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王明志端起合卺杯,手臂与钱彩凤交叉。
  酒是有点度数的农家米酒,她仰头饮尽,尽显豪迈,婚礼已成!
  二哥成亲的喜气还萦绕在王家院子的每个角落,散落的红纸,没有拆掉的红绸布,还有兜里鼓囊囊装满喜糖的小侄女王盘锦。
  但是王明远已收拾好笔墨书囊,辞别了家人,踏着晨露往赵氏蒙学走去,这几年他都是这样,早早出门,临近晚上才回来,在古代活出了前世996的感觉。
  书斋里,赵夫子接过王明远呈上的厚厚一叠课业——那是他这几天请假期间,每天抽空在老房子的僻静处完成的策论与经义笔记。
  赵夫子枯瘦的手指缓缓翻动纸页,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挺拔干净,全无潦草敷衍之态。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在王明远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虽然休假几天,但课业未曾荒疏。心未浮,甚好。”
  放下纸张,夫子从案头取过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说道:“今天开始,正式习诗。”

  声音不高,却如石坠静潭,“诗赋乃明经进士之基,尤重试帖一体。我朝科举,自乡试至殿试,诗皆用五言八韵之体,谓之‘试帖’。”
  他翻开册页,指尖点过一行行严苛的格式注解,“全诗八韵十六句,首联破题,次联承题,中四联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务求对仗精工,如斧凿榫卯。
  末联收束,颂圣应题。
  所押必为官韵平声,一韵到底,不得旁逸。”
  王明远凝神听着,心里却打怵,前几天零碎听夫子讲了几句,他就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前世他就是个妥妥的理工男,面对风花雪月、花鸟虫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夫子之前也点拨过些平仄对仗,但他笔下却总缺了那份灵光,字句板板正正,但堆砌得再整齐,也毫无意境可言,就像是在写对联,完全为了通顺和押韵而写。
  夫子说他“天资颖悟,独缺诗心”,他私底下苦笑,大约自己灵魂里那点对月伤怀、临水叹逝的“文艺细菌”,早被工地的混凝土和打灰磨没了。
  “且看院中老松。”
  夫子推开轩窗,夏末的风裹着松针清气涌入,庭隅那株虬枝盘曲的古松静立如墨。

  “以‘松’为题,破‘岁寒后凋’之意,作破、承二联。”
  王明远盯着那苍劲的松干,思绪却像缠乱的麻线。
  松……岁寒?眼下暑气未消,哪来的寒?
  后凋……松针四季常青,凋个啥?
  他搜肠刮肚,前世背过的“大雪压青松”、“亭亭山上松”零碎冒出来,却又被试帖的镣铐框得寸步难行。
  砚中墨已研得浓稠,笔尖悬了半晌,终于落下:

  庭隅立劲骨,
  四序自青青。
  岂惧风霜重,
  由来节概明。

  夫子踱至案前,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微蹙:“‘劲骨’尚可,‘自青青’则流于浅白。
  ‘岂惧’、‘由来’直露少蕴,如村汉呼喝,非诗家语。
  试帖之‘破’,贵在含蓄点题,如云中龙爪,偶露峥嵘。
  ‘承’则需舒展意象,引经据典以厚其质。

  譬如‘岁寒’,非必实指风雪,乃喻世路艰险、节操之试也。
  可思孔子‘岁寒知松柏’、陶令‘凝霜殄异类’,化典入句,不着痕迹。”
  “你再好好练习,多写几篇,好好的找找感觉吧。”
  夫子甩下了一句话,便转头去教导其他蒙童了。
  王明远盯着自己那几行干巴巴的字,挫败感潮水般涌来。
  罢了!他心一横,另抽一纸,不再强求灵光乍现,提笔疾书:

  “松:虬枝、龙鳞、铁干、黛色、涛声、鹤伴、雪压、后凋……”
  又一行行罗列下去:“梅:疏影、暗香、玉魄、冰魂、驿使、孤山……”
  竹、兰、菊……乃至云霞星月、春水秋山,分门别类,将前人佳句里描摹物象的辞藻工整誊录。
  既然生不出锦绣心肠,便做个勤恳的“裁缝”!
  科考场上,不求字字珠玑惊风雨,但求拼凑稳妥,不出纰漏——总比交白卷强。
  热腾腾的《明远诗集词汇大注》便新鲜出炉了,看来以后得多学习,多多补充,后面就像字典一样从里面提取就行。
  ————————
  几日后散学时,夫子叫住了他。
  “休沐日随我去趟‘松泉书院’。”
  赵夫子捋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又说到,“孙秀才设文会,邀我带你同去。”
  王明远一怔。

  松泉书院?那是镇上专门为了科举所设的书院吗,他刚开蒙的时候父亲还纠结要不要送他去孙秀才开设的书院,但是束脩太贵放弃的那个吗?
  这书院不是向来眼高于顶,看赵氏蒙学就像前世正经高中看技校一样,充满了嫌弃,觉得他们不过学些记账契约的本事,与科举青云路毫不沾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们这边去参加什么文会。
  夫子说这次破例相邀,应该是听说了咱们蒙学“出了个十三岁通四书的神童”的风声,故而想看看你的成色罢了。
  夫子向来淡泊,但此番并未推辞,他也给王明远严明他的目的:一则为砥砺璞玉,让他这位聪慧却困于诗道的弟子亲见山外之山;二则,何尝不是想掂掂那“松泉”的斤两?

  文会那日,天气不错。
  他和夫子也早早便到了,松泉书院果然气象不凡,粉墙黛瓦连绵数进,远非蒙学那三间书斋可比。
  穿过月洞门,竟然还有个小人工湖,湖心立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环湖的九曲回廊下,早已设好数十张红漆小案,蒲团坐墩排列齐整。

  王明远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跟在布衣青鞋的夫子身后踏入回廊,顿觉无数道目光如细针般刺来。
  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仿佛一株狗尾草误入了芝兰之圃。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跟着夫子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间,月洞门处转出一人,身着赭色斓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此人应该就是松泉书院山长——孙秀才了。
  他目光扫过赵文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师弟!经年未见,风采依旧!”
  赵夫子亦含笑还礼:“伯安兄谬赞。书院气象,更胜往昔了。”
  寒暄间,王明远才知这两位夫子竟有同窗之谊,早年一同前后受业于本县的一个老秀才门下。
  只是后来赵文启屡试不顺,心灰意冷之下回乡开了蒙学,授些蒙童识字明理的本事;而孙伯安很早就中了秀才,辗转经营了这专攻举业的松泉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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