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锅里滚油翻腾,炸物的浓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虎妞和狗娃像两只小尾巴似的在灶台边打转。
按照西北年节的老例儿,这“过油”是头等大事。
面团在赵氏手中翻飞,被巧手捏成麻花、馓子、油饼、油糕的形状,下入滚油,瞬间膨胀,炸得金黄酥脆,捞起控油时,发出诱人的沙沙声。
案板上还堆着剁好的肉馅、发好的面团,等着包饺子,那是守岁和元旦清晨必不可少的吉祥吃食。
另有一盆特地买的糯米,蒸熟后要打成黏糯的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夜幕四合,寒风被厚厚的门帘挡在屋外。
正屋炕烧得暖烘烘的,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桌上难得丰盛的年夜饭。除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油汪汪的炸货、软糯香甜的年糕,还有一大盆炖得烂熟的卤猪头肉、卤蹄髈,香气四溢,象征着一年辛劳的犒赏与对来年富足的祈盼。
一家人围坐桌边,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虎妞学着白天在村口听来的话,小大人似的清清嗓子:“隔壁二丫说啦,过年都要许愿!灵得很!咱们家每个人都要许愿!快许快许!”
众人忍俊不禁。
只有母亲赵氏搭理她,笑着配合:“好,娘先许。娘就盼着咱们家虎妞和狗娃,平平安安,越长越高,壮实得像小牛犊!盼着咱家这卤锅子一直香喷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再盼着……”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明远身上,“盼着咱们家三郎,好好读书,来日……金榜题名,给咱家挣个秀才功名回来!”
这话一出,王大牛、王二牛、刘氏都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虎妞满意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王明远:“三哥!该你啦!”
王明远看着妹妹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他放下筷子,温声道:
“三哥的愿望啊,就是希望咱们家虎妞,越长越漂亮,聪明又伶俐,以后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真的?”虎妞惊喜地捂着小脸,开心得在炕上直蹦跶,“太好啦!虎妞要变仙女!”
“该我啦该我啦!”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的宏愿,
“我的愿望是——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肉!有好多好多的糖!冰糖葫芦堆成山!还有……还有每天都能吃饱饱,开开心心,不用学写字!”
最后一句暴露了小心思,惹得全家哄堂大笑。这段时间,虎妞被自己拘着学字已经被拘的厌烦了。
王金宝笑得烟锅子差点拿不稳,赵氏指着她笑骂:“小馋猫加小懒虫!”
狗娃也跟着傻乐,嘴里塞满了年糕,含糊不清地喊:“肉肉!糖糖!”
除夕夜——其乐融融,暖意如春。
过完年后,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冬雪消融,春草又绿,当夏日的蝉鸣再次爬上蒙学老槐树的枝头时。
赵文启夫子放下了手中的《幼学琼林》,望着堂下那个身量抽长、目光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仅仅半年!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竟已囫囵吞枣般学完了寻常蒙童需耗时三载方能粗通的全部蒙学课业。
从《三字经》、《百家姓》的稚子开蒙,到《千字文》、《幼学琼林》的典故积累,初窥门径。
王明远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汲取着知识带来的“营养”。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世灵魂的融合加深了记忆这个天赋,还是他穿越时灵魂受到了什么未知辐射。只知道
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的天赋也越发显现。
寻常蒙童需反复诵读数十遍方能勉强记诵的篇章,他往往只需夫子讲解一遍,自己再默读一两次,便能记个七七八八,不出三日便烂熟于心。
赵文启也曾怀疑王明远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仔细观察又不太像——那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被唤醒的、对文字天然的亲和与掌控力,总结下来说就是善于总结和归纳,善于联想和发散。
赵文启在教学中,不得不一次次压下心中的惊讶,对他的要求也越发的严格了起来。
——————
王家小院的日子,也是一切如常。
开春后,赵氏带着儿媳刘氏重操旧业,山坡田埂间又见她们佝偻“采猪草”的身影。
今年他们家的猪,养的更多了,需要更多的“猪草”,也为了能给卤肉生意多赚点钱,毕竟多养几头,到时候也能少买几头生猪。
王金宝依旧每日推着独轮车走乡串户,吆喝着收猪、杀猪,一身血气混着汗味。
灶房里的大铁锅日夜不停,卤香味道香飘四溢——大嫂刘氏与母亲赵氏是掌勺的主力,也不是没有村里好事的眼红王家的营生,但是也知道他们家“凶名赫赫”,个个大力如牛,而且他娘赵氏有时候撒起泼来也是好不讲理。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也能眼红忍着。
王大牛和王二牛则负责镇上的摊子与醉仙楼的按时送货,风雨无阻。
整个王家一副欣欣向荣。
——————
转眼间四年便过去了,按照古代的算法,王明远已经虚岁13了,但是按照后世算法,他刚满11岁。
他已经在蒙学学习了五年了。
这五年,蒙学的人也基本都换了一茬子了,周围同窗基本都在镇上或者县城,亦或者府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营生——有的在绸缎庄里拨着算盘学做账房,有的在药铺里辨识百草,有的在酒楼客栈中跑堂学艺。偶有回乡探亲的同窗路过学堂,总会隔着窗棂向王明远兴奋地招手:“明远!我在府城‘悦来居’啦!等你科考进城,定要来寻我!”“我在县城‘济世堂’,记得找我!”
王明远总是含笑应下,目送他们风尘仆仆的背影远去,心头暖意融融,亦有一丝独行者的怅惘。
科举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不过蒙学中还有个人陪着他,那就是小胖子张文涛。
这几年下来,他变得更胖了,中间无数次他的祖母和母亲要他减肥,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此刻,他正眯缝着眼,胖乎乎的手指在书页上装模作样地点着,口中念念有词:“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赵夫子踱步进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文涛那点小动作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夫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径直绕过这个小胖子。
五年了,他早已学会对这块“顽石”选择性失明,将全副心力放在了王明远身上。
夫子停在王明远的书案前。
四年过去,少年长高了很多。此刻脊背挺直如青松,正凝神悬腕,笔走龙蛇。
墨已经是不错的的松烟,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沉稳的乌光。
笔锋或藏或露,或顿或提,点画间竟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筋骨与气韵。
令夫子惊异的是他笔下那份“老成”。
那绝非仅仅模仿其形,其运笔的力道、结字的疏密、行气的贯通,竟似融合了数家之长。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