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
“我爹还说,在赵夫子这学的东西更实在,而且孙秀才年纪大了,根本顾不过来。”
王明远听着,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疑惑瞬间解开。
怪不得!怪不得赵夫子讲书时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怪不得他习字时,赵夫子寥寥几句点拨便能切中要害。那份沉稳的气度和深厚的底蕴,绝非寻常童生可比。
原来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凡,竟是被命运的坎坷。他心中对赵夫子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不知不觉,仆妇来请用饭。
席面果然丰盛,冰糖肘子红亮诱人,入口即化;桂花糖藕软糯香甜,齿颊留香。张氏和老夫人不停地给王明远夹菜,态度亲切自然,没有丝毫富户人家的倨傲。王明远也落落大方,举止得体,更得两位长辈欢心。
饭后,张文涛又拉着王明远在宽阔的后院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直到日头西斜,估摸着王二牛快到了,王明远才提出告辞。
张文涛依依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到镖局大门外,拉着他的袖子:“明远,下次休沐,再来玩啊!我带你去镇东头新开的点心铺子!”
“好,下次休沐再来。”王明远笑着应承。
“一言为定!”小胖子这才松开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用力挥动着胖乎乎的胳膊。
腊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了,但是还是得每天坚持去学堂上课。
中间休沐的时候他又去小胖子张文涛家玩了几次,甚至他还邀请张文涛去他家做客。
小胖子裹着厚厚的狐裘,第一次跟着王明远踏进王家小院,对着冒着热气的猪圈、满院乱窜的鸡鸭鹅大呼小叫,看什么都新鲜。
他甚至笨拙地尝试着帮王二牛铡猪草,结果差点把铡刀弄翻,惹得王二牛哈哈大笑,自己也笑得滚圆的身子直颤。慢慢地,连每日接送王明远的王二牛,也和这位毫无富家子弟架子的张少爷熟稔起来,偶尔还能开上几句粗豪的玩笑。
这日散学,王二牛照例推着独轮车等在蒙学门口。
王明远裹紧厚厚的棉袄跳上车,车子吱呀呀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寒风刺骨,王二牛却推得比往常更稳,脚步也更沉。
沉默了一段路,王二牛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三郎……你说……我能跟镖局的钱镖头学拳脚吗?家里……能答应不?”
王明远一愣,然后问道:“学武?二哥你想学武?”
他完全没料到二哥会有这样的念头。
王二牛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上,罕见地闪着一种渴望的光彩。
他搓了搓冻僵的大手,声音低了些,像是要把那份紧张搓掉:
“嗯!就……就是钱大叔。前些日子送你去张少爷家,在镖局门口等的时候,碰见钱镖头在院里练拳。我就……就多看了两眼。钱大叔瞧见了,让我比划比划,我就照着他刚才的样子,胡乱打了几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钱大叔看完,眼睛都亮了!他说我这身板,这筋骨,是天生打熬力气的料!还说我……我是啥‘天赋异禀’!三郎,你说,钱大叔真不是哄我?”
王明远看着二哥眼中那簇从未有过的光,心里又惊又喜。他立刻点头,正色道:
“二哥,钱镖头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眼光毒得很!他说你有天赋,那肯定是真的!家里……他们若是不同意,那我去跟爹娘说!保管让他们同意!”
得到弟弟的肯定,王二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我其实老早就想学点本事了。不是杀猪的本事,是……是真本事!”
他深吸一口冷风,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想……想像村头戏台子上唱的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这个……这个就告诉你,可不敢让别人知道,怕人笑话我……”
说完,他黝黑的脸庞更红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岁、却已肩扛家庭重担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胸膛里那颗不甘平凡的心。他用力点头,像起誓般郑重:
“二哥放心!这是你的梦想,我一定帮你!”
兄弟俩一路说着,王二牛描绘着钱镖头练拳时的虎虎生风,王明远心里则盘算着如何说服父母。
回到家中,家里早都烧上了炕,屋子里暖烘烘的。
赵氏和大嫂刘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烤得焦香的苞米面饼子。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碗筷碰撞声和吸溜粥的声音交织。
待到众人碗底渐空,王二牛放下碗筷,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闷声道:
“爹,娘……我……我想跟镇上镇远镖局的钱镖头学武。”
饭桌上一静。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拧:
“学武?学那劳什子干啥?舞刀弄棒的,多危险!你学武去了,家里这杀猪卖肉、田里的重活谁干?开春后活更多了!”她本能地担忧家里的生计。
王大牛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二弟,心下顿时了然。开口道:“娘,冬天地里没啥重活,杀猪卖肉……我也能干!让二牛去吧,学点本事总不是坏事。”
他作为长子,话语间已有了几分担当。
大嫂刘氏则更关心实际:“学武……得花不少钱吧?束脩多少?拜师礼要不要?笔墨纸砚不用了,刀枪棍棒怕也不便宜吧?”她精打细算惯了,担心这额外的开销。
王二牛连忙摇头:“不……不用钱!钱大叔说了,看我是个好苗子,愿意免费教我!他说……他说就当是给镖局结个善缘,以后……以后我要是真出息了,能想着镖局就成!”
他盯着爹娘和大嫂,急切地解释着,生怕被钱绊住了梦想。
这时,王明远见状也适时开口了,声音清晰而沉稳:
“爹,娘,大嫂,我见过那位钱镖头几次,是个有真本事的老镖师,在镖局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确实很看重二哥,直夸二哥筋骨好,是块习武的材料。
学武不光是打打杀杀,强身健体、磨砺意志都是好的。
二哥若能学成,一来能保护自己,二来……说不定真能像钱镖头那样,在镖局谋个差事,比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强得多。再者,镖局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二哥跟着学,也能长长见识。”
他条理分明,句句都说在点子上,也没提大将军的梦,只把“正经营生”和“长见识”这两个实实在在的好处点出来。
精准地戳中了王金宝夫妇心底最朴素的期盼——儿子能有条更好的出路。
王金宝一直沉默地听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抬眼看了看满脸涨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二儿子,又看了看条理清晰、眼神坚定的三儿子。
良久,他端起粥碗,将最后一点粥底喝干,重重地将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成!”
王金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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