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咱庄户人家,娃娃认几个字,会写会算,将来能去镇上铺子里当个伙计账房,混口轻省饭吃,蒙学就顶顶够用了!学的东西实在!”
这话简直说到王金宝心坎里去了。
四两?那得卖多少头猪、采多少筐草药?考科举?那得是祖坟冒青烟!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让儿子“改换门庭”的火苗,被这冰冷的束脩银子彻底浇熄了。务实,比啥都强。
其实王三牛内心自己的想法也是:先读书识字,想法子挣钱,等兜里厚实了,再说其他。
“那就镇上赵童生那家蒙学!”王金宝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离得近,束脩少,学的东西实用,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
王金宝随后就又去了赵氏蒙学打探具体情况。
很快拜师的日子也打听清楚了,就在下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入学。王金宝不敢怠慢,又细细问了拜师的规矩。
“束脩二两,这是死的。”童学的老杂役耐心的说道,“拜师礼嘛,讲究个‘六礼束脩’,图个吉利兆头!芹菜——勤快好学;莲子——夫子苦心;红豆——红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再切条上好的干肉条,表表心意!礼不在多重,心意到了,夫子就欢喜!”
王金宝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默记: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还好,都是能弄到的实在东西。
“还有一桩,娃娃中午吃饭咋办?”王金宝问。
老杂役补充道,“蒙学地方小,没灶房,要么自己带干粮,要么每月交二百文钱,在隔壁张婆子开的饭搭子那儿搭伙,管一顿晌午饭。”
“二百文……”王金宝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一年下来也得二两多!但想到儿子瘦小的身板,马上就是大冬天了,带的饭肯定都凉了,啃冷馍肯定不行。
“搭伙!必须搭伙!”他立刻做了决定。
最后打听到最费钱的,是买书和笔墨纸砚。
王金宝揣着钱,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紧张心情,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兼卖文房的小书铺。铺面不大,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掌柜的,蒙学开蒙,要买的东西都有吗?”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老头抬了抬眼:“《三字经》、《百家姓》,必备。纸笔砚墨也有。”
老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纸张泛黄。
王金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指都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他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两本……多少钱?”
“《三字经》一两,《百家姓》八百文。”老头的声音平淡无波。
“啥?!”王金宝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两本加起来还没他巴掌厚的书,竟然要一两八钱银子?!“这……这怎么恁贵?”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老头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话不是这么说。雕版、纸张、墨料、人工,哪样不要钱?读书,本就是费钱的事儿。”
王金宝只觉得心口抽疼,他捏着那两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书,手都在抖。可想到儿子的身影,想到那草药换来的银子,想到狗娃以后也能用……
他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散碎银子:“买!”
接着是笔。老头拿了几支出来,最便宜的一支秃锋小楷,也要三百文!王金宝这会已经麻木了,闭着眼点了头。
墨条选了最小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文。
一刀粗糙的毛边纸也是一百文。
“砚台呢?”老头问。
王金宝看着柜台上那些或方正或圆润、打磨得光滑的石砚,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蒙学的仆役说了,河滩上捡块平整的青石头就成!”
老头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最后结账,书、笔、墨、纸,拢共花了二两多银子!竟然比束脩都要贵!怪不得说读书花钱!
王金宝捧着这堆“金贵”家当走出书铺时,脚步都是飘的。
不过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等消息传回王家小院,赵氏喜得直抹眼泪,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厚实的靛蓝粗布,比划着要给三郎缝个书包。
“我儿要去念书了!得有装书的家伙什!”
王二牛看到后插了句嘴:“娘,镇上那些读书人,我瞧着都背个木架子,叫书箱还是啥的?看着挺气派。”
王大牛闷头扒了口饭,瓮声道:“三郎才多高点?背那木头架子,怕比他还高?还是娘做的布书包好!”
赵氏深以为然。
当晚,油灯下,赵氏飞针走线。
虎妞和狗娃好奇地围在旁边,看着那粗粝的布料在娘手里渐渐有了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缝了两根布带子。王三牛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有点“丑陋”的书包,心里却暖融融的,沉甸甸的,并且开始期待读书的生活了。
深秋的清晨早上还是很冷的。天边刚泛亮,王三牛就被他娘赵氏从暖和的被窝一把“拔”了出来。
“快!快起来!三郎!今儿个可是大日子!”赵氏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脚麻利地给还有些迷糊的王三牛套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靛蓝色的细麻布直裰,而且袖口和下摆还特意用同色线密密的绞了边。这身行头,还是是赵氏拜托隔壁精通女红的马婶帮忙做的,还给了30个鸡蛋的工费。要放在平日里,也只有过年才能上身。
被赵氏用冷水粗暴的擦过脸,王三牛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崭新蓝布衣、头发被娘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孩,内心也泛起一丝紧张。
他爹王金宝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也特地换上了最体面的那件半旧夹袄,茂盛的胡子茬刮得干干净净。
这会粗糙的大手反复搓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拜师必备的“六礼束脩”。
“走!”王金宝简短地说了一声,推开院门。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清水村通往永乐镇的小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霜草前行。
寒气扑面,王三牛裹紧了新衣,鼻尖冻得通红,但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驱散了寒冷。他紧跟着父亲的步伐,心跳随着靠近镇子越来越快。
路过镇上熟悉街道……王三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招牌匾额——“张记肉铺”、“陈记杂货”、“刘氏铁坊”。那些方正繁复的墨字,在他之前来帮家里卖草药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后世的繁体字一脉相承!虽有些字写法细微处略有差异,但整体上都能辨认。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熟悉感,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馅!
一个从未识字的农家病秧子突然认字?不被当成妖孽抓去灌符水就不错了!
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背街,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是几个遒劲的墨字——“赵氏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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