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破茧》
第5节

作者: 薄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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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再这样下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娘那边不说话了。王伟能想象出他娘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躺在被窝里,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粗糙的苇席。

  过了很久,他娘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那……那又能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三郎……他跟老大、老二、虎妞不一样啊!
  当家的,你想想,那几个,哪个不是壮实得像小牛犊?就算日子再艰难,他们有力气,能下地,能去货栈扛包,总归饿不死!可三郎呢?他……他咋办啊!”
  他娘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更激动了些:
  “都怪我!要不是当年怀他的时候,急着去找大夫,跑得太急……在山路上绊倒了……他也不会这么早产下来,落下这一身病根儿……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啊!呜呜……”

  他娘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啜泣起来。
  “唉……”
  他爹长长地、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事儿……我得好好再想想。”

  爹翻了个身,背对着娘,只留下一个沉默宽厚的背影。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好再想想……”
  娘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压抑的抽泣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三牛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冰凉一片,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很久,早已打湿了粗硬的枕头。

  这身体的原主,以前大概也模糊地听过娘说过类似的话,但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只是隐隐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
  就连大嫂刘氏对他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他也从没真正生过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是啊,谁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日复一日地填进一个药罐子的无底洞里,能没有怨气?
  大嫂只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有啥说啥罢了。
  但是刚才,他娘那句“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还有那沉甸甸的哭声……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三牛的心尖上。
  那不是原主懵懂的愧疚感,而是一个现代灵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瞬间读懂了这份母爱背后那份不顾一切也要为病弱儿子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这份沉重,这份滚烫,让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母亲”两个字的分量。

  前世,他是985高校建筑系毕业。
  可偏偏运气不好,刚出校门就撞上建筑行业的寒冬,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父母也是这般为他合计出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工地当了最底层的施工员。
  就这,还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结果呢?才干没多久,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岔了路,就被塔吊上掉下来的“冰红茶”砸回了这不知名朝代的鬼地方,成了个五岁的病秧子。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憋屈和更强烈渴望的火焰,猛地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读书!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能真正报答这具身体的父母,报答这份沉重母爱的机会!
  “爹……娘……”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发紧,“若真有这个机会……我一定……拼命抓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那只芦花大公鸡刚扯着嗓子嚎了第二声,就听“嗖”一声,一只破旧的布鞋精准无比地砸在鸡棚顶上。
  “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娘那穿透力极强的骂声:
  “叫叫叫!死瘟鸡!烦死了!再叫明儿就把你剁了炖肉!”

  世界瞬间清净了。
  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虎妞,别的听不见,唯独“炖肉”俩字像钩子,猛地就把她从小呼噜里拽醒了。
  小丫头一个骨碌坐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望向门口:
  “娘!肉?吃肉肉?”
  他娘赵氏正单脚蹦跶着找另一只鞋,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上辈子饿死鬼托生的吗?听到‘肉’比听到娘还亲!”
  她懒得再搭理这个眼里放光的小饿鬼,终于套上一只鞋,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去后院找那只被扔出去的鞋。
  他爹王屠户也醒了,沉默地坐起身收拾。
  王伟(现在他越来越习惯自己叫王三牛了)也醒了,脑子还有点昏沉,但昨晚上爹娘那番关于“读书”的夜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心上,让他精神头格外足。
  很快,他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手拎着那只刚“行凶”过的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见炕上俩小的都睁着眼,二话不说,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手一个,直接把王三牛和虎妞抄起来夹在腋下,几步就跨到院子里。
  “站好喽!”
  王三牛只觉得那布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两下,冰冰凉的水珠混着粗布刮过皮肤的刺痛感,就算洗完了。
  虎妞更是,被娘的大手搓得小脸变形,龇牙咧嘴,但也不敢吱声。
  另一边,他爹王金宝已经抄起墙角的锄头,闷声不响地开始锄院子里小菜地新冒头的杂草。
  锄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一锄下去,带着泥土的草根就翻了出来。
  几只早起的鸡鸭“咯咯”、“嘎嘎”地凑过去,在翻松的土里啄食被惊出来的蚯蚓和小虫。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嫂刘氏已经在弄早饭了。没一会儿,早饭就端上了院中央那张厚实的大木桌。
  依旧是那记忆中熟悉的景象:几个成年人头大小的大海碗依次排开,里面是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面糊糊。
  桌角放着几碟子腌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簸箕颜色发黑的杂粮馒头。

  王三牛的位置上,是一小碗面糊糊,和别人不同的是,碗边还放着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
  一家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坐下,只听见稀里呼噜喝糊糊的声音。王三牛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角轻轻一磕,剥着蛋壳。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大嫂刘氏的眼神在那两个蛋上扫了一下,撇了撇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口黑馒头,好像跟它有仇似的。
  父亲王金宝几口就干掉了大半碗糊糊,嚼着咸菜,闷声开始安排活计:
  “今儿是镇上大集,我跟二牛去卖肉。”他指了指院子里案板上昨晚大哥王大牛收拾好的那头白条猪。
  “老大,老大媳妇,恁俩去东边那几亩旱地,草该薅了。今年天旱得邪乎,指望不上老天爷,挑水浇地吧。
  紧着点玉米,能浇多少是多少。玉米棒子结得小,总比旱-死了强。”
  王大牛“嗯”了一声,大口咬着馒头。刘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
  “挑水浇旱地?那不得跑断腿!累死个人……”
  王金宝没理她,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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