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破茧》
第4节

作者: 薄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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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虎妞立刻开心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白牙,毫不客气地抓过杏仁,动作麻利地扒开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喷香。
  看着妹妹心无城府的吃相,又看着她刚刚“表演”过的神力,王三牛心中那份别扭感依然存在,却又融入了更多的柔软。
  虎妞的记忆中,原主这个哥哥虽然体弱多病,但对她这个却是妹妹极好。
  每次母亲为了让他吃药,偷偷塞给他一点稀罕的零嘴(比如一块麦芽糖、几颗大枣),他总是会偷偷藏下小半,找到玩耍的小妹悄悄分享。
  这份情意,虎妞都记得。在这个家中,其他人或许觉得体弱多病的三哥是另类,是负担。
  但在小小的虎妞心里,这个偷偷给她好吃的病弱哥哥,是顶顶重要、顶顶需要她保护的人(尽管她才四岁,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
  王三牛捻起一颗温热的杏仁放进嘴里。生杏仁独特的清苦微甜和一丝独特的油脂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望向院子里忙碌的家人:父亲围着那沉重的石磨,开始推动巨大的磨杆,筋肉虬结的双臂爆发出稳定绵长的力量;

  大哥提着尖刀,在那砧板上的肥猪前比划,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二哥则在院墙边劈柴,碗口粗的原木在他挥动的利斧下应声裂开,沉闷的劈砍声带着穿透力;
  母亲和刘氏在厨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洗刷……
  此刻阳光洒在院子里,混合着石磨转动的碾轧声、劈柴声、洗涮声、虎妞在身边磕杏仁的清脆声响……
  却有一种微妙却真实感,如同碗中那碗温热的蒸蛋羹,缓缓地、固执地熨帖着他冰冷游离的灵魂。
  这里似乎也没那么糟?
  尤其是在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妹妹,满足地嚼着杏仁,还不忘偷偷把一颗没砸开的硬杏仁藏到小口袋里(大概是想留给他晚上吃的)时。
  王伟微微弯起了苍白的唇角,将那混合着清苦与微甜的杏仁咽了下去。
  晚上天一黑,小妹便拉着王伟的手爬到了堂屋的炕上准备休息了。
  记忆中这个年代,尤其是类似清水村这地方,晚上基本没啥夜生活。
  天一擦黑就上炕,省灯油也省力气。可能有的家里晚上还会点灯做做什么活计,但是他们家应该是没有的。
  记忆中他娘缝个补丁,针脚都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而且补丁还硬邦邦的,穿身上硌得慌,大嫂更是不逞多让,婆媳两基本做不来这精细活。
  王伟——现在得叫自己王三牛了,和妹妹虎妞挤在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里,虎妞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烫,一只黑壮的小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胸口,死沉死沉的。

  王家这土坯房子,一共四间。
  二哥王二牛自己住一间;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带着狗娃住一间;还有一间塞满了各种农具杂物;
  剩下这间大的,就是爹娘带着他和虎妞的地方;另外厨房和柴房都在院里的另一边,是茅草和一部分土坯搭的。
  本来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和二哥一起住了,爹娘担心他身子太弱,才一直让他和虎妞睡在自己屋里。

  夜深了。院子里是静悄悄的,能听见秋虫细微的叫声,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呼——噜——!
  呼——噜——!
  闷雷似的鼾声,先是从隔壁二哥屋里透过土墙传过来,紧跟着,大哥大嫂那屋也响了起来。
  大哥的鼾声像拉破风箱,高低起伏,大嫂的尖锐一些,两股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较着劲,连窗户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王伟不禁感叹这一家人的鼾声也和体型还有气力一样大。
  王伟闭着眼,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过筛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王三牛”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
  太少了,太模糊了。
  以前的王三牛,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这个小小的清水村。病弱的身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锁在炕头或者院子里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唯一出过远门,就是小时候爹娘背着他去县城、府城找大夫看病。
  只记得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城里街上人挤人,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景象在小小的王三牛心里留下过巨大的震撼。印象里,府城好像叫“长安府”?县城是“咸宁县”?
  因为这几个词一直反复的挂在父母问路的声音中。
  长安……咸宁……王三牛感觉很熟悉,这听着怎么像是古代的陕-西?那现在是什么朝代?唐朝?汉朝?
  可今天晚饭他明明看见了玉米棒子!这东西……不是明朝以后才从美洲传过来,清朝才大规模种植的吧?
  可看看爹、大哥、二哥,脑袋上都束着头发,穿着打扮也不太像前世教科书里面的清朝的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王三牛脑子里乱糟糟的,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慢慢打听清楚了。

  就在他脑子里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时,旁边一直躺着的他娘,突然开口了。
  “当家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鼾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爹那边没动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搭腔。
  他娘等了一下,不见回应,有点不耐烦,用手肘使劲杵他爹的后背好几下,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金宝!跟你说话呢!听见没?”他娘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被忽视的火气。
  “嗯……啥事?”他爹终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浓浓的睡意里夹着被打扰的不快。
  “我说……”他娘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但那份认真劲儿一点没减,“咱们送三郎去读书,怎么样?”
  王伟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紧,耳朵竖得高高的。
  炕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三牛能感觉到他爹翻了个身,大概是面朝着娘这边了。
  “读书?”他爹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些,但充满了怀疑,“他?就他那风吹就倒的样子?能行?”
  “就是因为他不行!”他娘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焦灼,
  “三郎身子骨还是不见大好,咱们庄户人家,地里刨食,卖力气的活儿,他这样子哪一样干得了?趁现在咱们还有余力供养他,等咱们俩老了,干不动了,他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
  娘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更低,也更坚定:

  “我想咬咬牙送他去读书!念几年,认识些字,懂点道理,能去镇上找个账房的差事就行!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土坷垃拼命,能养活自己就成!
  这……这已经是我这当娘的,能给他想到的最好、最像样的一条活路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块石头落地。
  “读书?你说得轻巧。给先生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呢?哪一样不要钱?”
  他爹的声音又闷又沉,
  “你忘了?老大家那位,前些年因为三郎吃药花钱,家里攒点钱都搭进去了,早都已经坐不住了!
  这两年家里攒下几个铜板,她能不盯得死死的?
  二郎眼瞅着也快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彩礼钱还在天上飘着呢!
  咱也不能一直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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