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能看见史莫那大块头了，从追着车跑，到被拦在医院门口跳脚，再到像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一家家医院，逮着人就问，声音从急吼吼到哑得说不出话，最后缩在冷冰冰的花坛边上，一遍遍发着明知道可能没用、就是不肯停的信息。
　　一股子强烈的歉疚顶上来。
　　裂缝炸了，他被送医，然后拾柒那家伙强行开了“后门”把他们仨直接拎回了家。
　　他压根儿忘了手机这茬，更没想到史莫是亲眼看着他“入院”又“消失”，整出这么大一场徒劳的惊吓和寻找。
　　他攒起最后一点劲儿，手指头因为虚脱抖着，戳着屏幕：
　　【洛川】：家。人齐。累成狗。别嚎。
　　信息刚飞出去，回复就跟炮弹似的砸回来。
　　【史莫】：卧槽槽槽槽槽！！！！！！洛川！！！！！【柴犬原地升天表情包x10】
　　【史莫】：你他妈吓死你爹我了！！！！！！在家？！你们怎么蹿回去的？！老子眼睁睁看着你被塞进中心医院的！系统里连毛都没有！监控老子差点把眼珠子看瞎了！你进去就他妈没影了！大变活人啊？！【柴犬疯狂摇肩膀】
　　【史莫】：伤着没？重不重？到底他妈怎么回事？！【柴犬鼻孔放大镜】

　　【史莫】：（未接听语音通话请求） - 已取消 【柴犬挂电话】
　　洛川看着屏幕上瞬间被刷爆的狂喜、震惊和连珠炮似的追问，嘴角累得扯了一下。
　　直接无视了那个语音请求的提示。
　　【洛川】：皮外伤。死不了。当时情况邪门，直接溜了。回头细说。汐汐睡觉呢，别吵吵。
　　【史莫】：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囫囵个儿出来就是祖坟冒青烟！【柴犬烧香拜祖宗】
　　【史莫】：学校刚贴通知！歇菜三天！配合那帮大爷调查擦屁股。魔管局和学校的人估计要找你唠嗑，心里有个数。
　　【史莫】：你丫老实躺着！听你这口气就虚得跟肾亏似的！下午老子过去！弄点热汤热饭！放门口！保证不哔哔！【柴犬举保温桶发誓】
　　史莫那股子热乎劲儿和不由分说的关心，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洛川】：省省。困。
　　【史莫】：困个屁！不吃饭拿命扛啊？就这么定了！下午三四点，保温桶戳门口！老子敲一下门就滚！吵醒你妹我是狗！【柴犬对天汪汪叫】
　　【史莫】：挺尸！等投喂！【柴犬扛着饭桶狂奔】
　　看着史莫那斩钉截铁、还自带汪汪叫的架势，洛川知道反抗无效。
　　史莫是真惦记，他也确实需要点热乎东西垫垫，对刚受了惊吓又累够呛的洛汐也有好处。
　　【洛川】......行。谢了。

　　最后俩字发出去，洛川彻底泄了劲。
　　手机从指头缝滑下去，砸在枕头边，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那条扛着饭桶狂奔的柴犬也隐进了黑暗里。
　　屋里重新掉进死寂的昏暗。
　　身体的累和灵魂的虚像冰冷厚重的裹尸布，把他一层层裹紧，往深渊里拖。
　　那些末日幻影还在意识边儿上晃荡，但连跟它们较劲的心思都没了。
　　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缓缓耷拉下来。
　　在彻底掉进黑暗前，就剩史莫那吵吵嚷嚷的柴犬，和下午会戳在门口的热汤，带来一丝丝微弱却实在的、属于“外面”的暖和气儿。
　　他得睡，死命地睡。
　　也许睡醒了，这蚀骨的虚和冷，能退下去那么一星半点......

　　洛川感觉自己正沉向一片没有光的深海。
　　远古焦土林海焚毁的悲鸣、冰冷雨夜都市废墟的绝望、还有那道撕裂雨幕的、仿佛要斩断一切的冰冷剑光......
　　这些破碎又沉重的画面如同深海的暗流，反复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
　　身体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被掏空的虚乏。
　　拾柒沉睡带来的契约反噬，远比想象中更蚀骨。
　　那道剑光......是夜溪吗？
　　还是......反噬带来的幻象？
　　剧烈的头痛袭来，洛川用力闭了闭眼，将杂乱的画面压下。

　　太虚弱了，连感知都开始扭曲了吗？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进那片虚无的黑暗时——
　　笃！笃！笃！
　　三声短促、带着点急躁又刻意压低的敲门声，像小锤子一样砸在门板上，也砸破了洛川沉沦的梦境。
　　紧接着，是妹妹洛汐细弱、带着明显被惊醒的慌乱和试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哥哥？”
　　史莫！这家伙......！
　　洛川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黄昏的薄光。
　　敲门声停了，但门外传来洛汐细碎的脚步声和门锁被小心翼翼拧动的轻响。
　　“咔哒。”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洛汐抱着她那只洗得发白、耳朵开线的小熊玩偶，探进半个小脑袋。
　　那双与洛川如出一辙的墨黑色眼眸里盛满了刚被惊醒的懵懂和一丝不安，看到洛川睁开眼望向她，那份不安才稍稍化开，但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小熊的胳膊。

　　“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外面......有人敲门......放下东西......就走了......”
　　洛川的意识瞬间回笼，身体的沉重和疲惫感依旧清晰。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嘎吱作响的虚弱感。
　　“嗯，是哥哥的朋友，史莫。”他声音有些沙哑，尽量放柔，“他给我们送吃的来了。”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说好不吵醒汐汐，看来你现在是小狗了，史莫。）
　　洛汐听到“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怯怯地问：“他......走了吗？”
　　“走了，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进来。”洛川安抚道，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还微微晃了一下。
　　洛汐立刻紧张地迈着小步子过来，伸出冰凉的小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洛川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慢慢走出卧室。

　　客厅里光线比卧室亮一些。
　　入户门内侧的地板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桶，桶身崭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洛汐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后，小声说：“我......我听到敲门，开了一条缝......他就把东西放门口......说‘趁热吃’......然后就跑掉了......”
　　她模仿着史莫粗声粗气的语调，虽然学得不像，却带着一丝天真。
　　洛川弯腰，先拿起保温桶下面压着的那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

　　展开，史莫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纸上：
　　“兄弟，活着真好。——史莫”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洛川的喉咙。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烫。

　　史莫那家伙，说“保证不哔哔”，就真的只敲了三下，放下东西就跑，连面都没照。
　　这份粗粝下的细心和滚烫的情谊，在劫后余生的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活着真好。
　　他打开保温桶盖子，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瞬间弥漫开来，温暖了冰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