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因脱力抖个不停的手，又看看沙发上那团没动静的银色。

　　两个截然不同却都冰冷绝望的幻象在脑中翻腾——远古森林的焦土，冰冷雨夜的都市废墟，还有那道贯穿熟悉身影的致命寒光......
　　一股比魔域更深沉、比死亡更粘稠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洛川的心脏。
　　那契约的异变？
　　拾柒身上的秘密？
　　还是......某种更不祥的东西？

　　那两个场景......是过去？
　　是未来？
　　还是......警示？
　　疑问像冰冷的毒藤，疯狂缠绕上他虚弱混乱的思绪。
　　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必须......让拾柒回灵场。

　　洛川咬紧牙关，硬扛着晕乎和浑身的不自在，再一次挪到沙发边。
　　这一次，他调动起身体里那丝比头发还细、快断气的异能，在指尖凝了层薄薄的水蓝色冰晶，像隔了层冰手套，才又极度谨慎地、避开了之前触碰的位置，碰向拾柒。
　　没有黑线，没有幻象。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把拾柒小小的、冰凉的身子捧起来。

　　集中起所有快散架的精神头儿，去够那个灵场口子。
　　嗡......
　　一丝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波纹荡开。
　　一个极小、闪着不稳幽蓝光的漩涡，慢吞吞地冒出来。
　　洛川脑门儿见了汗，就开这么个小口子，差点把他剩下的那点劲儿全抽干。
　　他小心翼翼地把拾柒送进漩涡中心。

　　蓝光一闪，拾柒没了。漩涡也合上了。
　　客厅里，就剩洛川一个人靠着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那种虚脱感像万丈悬崖，无情地把他往下拽。
　　他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餐桌边，看着妹妹留下的饭菜，心里又酸又沉。
　　他勉强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身体的疲惫和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让他嘴里发苦。
　　“不行......得......歇会儿......”
　　他扔下筷子，扶着墙，拖着两条死沉的腿，一步一挪地往自己屋里蹭。
　　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那森林焦土的悲鸣、雨夜废墟的冰冷、贯穿身影的寒光，像最深的噩梦刻在他累垮的脑子里，反复闪回、纠缠不休。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把光线和那份冷掉的饭菜都挡在了外面。

　　洛川几乎是砸进床里的，连弯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榨干了。
　　那种累和灵魂被掏空的感觉，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全身骨头缝。
　　晕乎劲儿一阵阵往上涌，天花板在眼前慢悠悠地打转。
　　每一次喘气都扯着胸口发闷发疼。
　　他仰面躺着，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拾柒最后那句话在耳朵边上转悠：“......小子......我得......睡三天......你......自己掂量着......”
　　“掂量着......”苦涩的滋味在心底漫开。
　　拾柒才刚睡下，自己就狼狈成这德行了。
　　那末日坟场里的尸山血海，那孤零零的虎影对着天的悲啸，还有......那道扎穿模糊影子的寒光......像冰冷的毒刺，一下下扎进他虚弱又混乱的神经。
　　身体的空和无力，真真切切，绝不是累过头那么简单。
　　“契约反噬......？”他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声音在死寂里飘散。
　　拾柒那身力量深不见底，扛着他睡死过去的代价，好像真不是他这么个没升格的契约者能吃得消的。
　　他现在只想一头栽进黑沉沉的梦里，让这该死的虚脱滚蛋。
　　嗡......嗡......嗡......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嗡嗡的震动声撕破了安静，刺眼的光在昏暗中像个催命鬼。
　　洛川烦得皱紧眉头，被这噪音搅得心浮气躁。
　　他费劲地侧过身，感觉骨头都在嘎吱响，伸手把手机扒拉过来。
　　解锁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屏幕上，一个咧着嘴傻乐的柴犬头像疯狂闪动，旁边血红的数字：99+
　　发信人：史莫
　　洛川眼神定了定。
　　史莫？
　　手指头往下划拉，信息像洪水一样冲出来，时间线清清楚楚：
　　三天前下午，裂缝刚炸，医院门口（史莫追着车屁股跑）：

　　【史莫】：洛川！洛川！听得到吗？我史莫！你他妈伤哪儿了？重不重？【柴犬脑袋冒问号】
　　【史莫】：我追到医院了！那帮穿制服的狗日的拦着不让进重症区！你被抬进去了！吱个声！啥情况？急死老子了！
　　【史莫】：（未接听语音通话）x 2 【柴犬疯狂敲键盘】
　　【史莫】：护士说你丫在处理！别怂！兄弟搁外面蹲着呢！有信儿立刻甩过来！
　　两天前下午稍晚（蹲守无果，开始毛了）：

　　【史莫】：洛川？还没完事儿？处理个屁要这么久？伤到蛋了？【柴犬挠头烦躁】
　　【史莫】：（未接听语音通话）x 3 【柴犬原地转圈】
　　【史莫】：我他妈托人问了里面！说没见着叫洛川的重伤号？你丫登记用假名了？还是转VIP了？不对呀，你也没钱啊！？回话！操！
　　昨天傍晚（发现不对劲，真慌了）：
　　【史莫】：卧槽！出鬼了！洛川！老子问了所有能撬开嘴的！急诊留观查了个遍！没你名字！老子那天眼睁睁看着你被抬进去的！人呢？！【柴犬眼珠瞪出框】
　　【史莫】：你他妈别玩失踪！是不是用‘洛影涵虚’登记了？还是转去别的医院了？看到信息立刻！马上！给老子回电话！【柴犬掀桌】
　　【史莫】：（未接听语音通话）x 5 【柴犬抱头痛哭】
　　昨天深夜（医院挨个翻，快疯了）：
　　【史莫】：市二院！军总院！连他妈宠物医院老子都瞅了眼！没有！没有洛川！没有洛汐！登记系统里是空的！值班的都说没见过！【柴犬鼻孔喷火】
　　【史莫】：洛川！你们他妈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算兄弟求你了！【柴犬跪地磕头】
　　【史莫】：（语音 28s）兄弟......你他妈到底搞什么飞机？我亲眼看着你进去的......怎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你妹呢？你们在一块儿吗？安全吗？回我一个字......就他妈一个字......【点开，声音哑得破锣似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不住的慌】
　　【史莫】：（凌晨3点15）......还在中心医院门口花坛上蹲着。保安撵我三次了。不敢走。怕你丫突然蹦出来。看到信息，回我。求你。【柴犬缩成一团流泪】
　　今天（最新，大概俩小时前）：
　　【史莫】：洛川......三天了。能翻的地儿都翻遍了。不敢去敲你家门，怕吓着你妹......要是你们猫在哪个犄角旮旯安全着，给我个动静。让我知道人还在。【柴犬合十祈祷】
　　整整99+条，从最初的追着问，到发现“查无此人”后的炸毛，再到翻遍全城医院无果的抓狂，最后变成守着医院门口死等、快崩溃的哀求。
　　字里行间，是一个亲眼看着兄弟被抬进去、结果人没了、登记也没了的家伙，最真、最急、也最他妈憋屈的担心和恐惧。
　　洛川看着那些带着味儿、时间线一点不差的信息，冰冷疲惫的心窝子被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