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强行睁着眼,也不得安宁。
客厅的阴影里,那个穿着旧围裙、不停擦拭着虚无桌面的老太太虚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准时出现,重复她那无意义的动作,发出极其轻微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楼梯口,那个蹦跳的孩童虚影偶尔跑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
甚至在他卧室的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其淡薄的、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小小影子,时不时发出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精准地钻进顾洲的耳朵,折磨着他的理智。
这些灵体很弱,弱到秦渊甚至懒得投去一丝目光,它们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远不如秦渊的万分之一。但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污染着顾洲的感官。
以前感觉不到的时候,尚且可以自我安慰是心理作用。现在看见了,每一帧画面都在挑战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每一丝阴冷的气息都在提醒他——你和非人生物共处一室。
恐惧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最初是惊涛骇浪,后来逐渐变成一种持续不断浸泡。他缩在被子里,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天快亮时,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恍惚中勉强睡去,但睡眠极浅,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扭曲的鬼影和秦渊冰冷的注视。
第二天上班,顾洲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鬼。
挤地铁成了新的煎熬。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污浊,而在这之外,顾洲的“新视野”让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车厢连接处似乎倚靠着一个面色青白的男人,低着头,脖子呈不自然的弯曲。角落里蹲着一个模糊的小影子,像是在捡什么东西。甚至偶尔能瞥见站台上有一闪而过的虚影,茫然地望着列车驶离……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胃里一阵阵翻腾。周围的人群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刷着手机、聊着天,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恐怖的VIP观影席上。
“哥们儿,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旁边一个好心的阿姨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洲勉强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有点晕车…”
他难道能说自己是看见鬼看晕的吗?
一到公司,他就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镜子里的人影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惧。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工作效率极低,好几次把数据输错,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但他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总觉得有视线在盯着他,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他还没看到。
下班回到家,打开门的瞬间,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归属感,至少这里的脏东”,他差不多熟悉了……吧?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因为他能看见了,那些原本只是无意识重复着生前行为的弱小地缚灵,似乎也隐约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那个总是擦拭桌面的老太太虚影,在他经过时,擦拭的动作会微微停顿一下,空洞的目光似乎会朝他偏移几度。
那个蹦跳的孩童虚影,开始尝试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虽然不敢靠近,但那好奇的跟随更让人毛骨悚然。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总在墙角哭泣的小影子。当他夜里实在受不了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忍不住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时——那团小影子似乎瑟缩了一下,然后……竟然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带着湿漉漉泪意的黑暗,正正地望向了他!
“!”
顾洲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心脏狂跳,一把抓过被子蒙住了头,再也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仿佛因为他给予了回应,那个弱小的灵体就此认定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顾洲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睡眠严重不足,食欲不振,注意力无法集中,整个人变得恍惚、易怒、神经质。他不敢关灯睡觉,不敢在屋子里视线乱瞟,甚至开始害怕回家。
这种持续性的高强度精神折磨和负面情绪,如同不断上涨的污水,通过血契的链接,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另一端的秦渊。
一开始,秦渊只是极度不耐烦,用更加冰冷的气场压制顾洲,警告他“安静”。
但顾洲根本控制不住。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下去的。
于是,秦渊也开始不得安宁。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是沉睡还是思考),顾洲那尖锐的恐惧、绝望、烦躁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干扰着他,虽然无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弄得他心烦意乱,无法静心。
尤其是在顾洲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比如又被哪个突然冒出来的灵体吓到尖叫时,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会像尖刺一样扎过来,让秦渊也感到一阵极其不舒服的共鸣式的烦躁。
“啧!”
这天晚上,顾洲又被墙角那持续不断的啜泣声搞得濒临崩溃,忍不住用枕头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低吼时,一道玄色身影忍无可忍地在他床边骤然凝聚成形!
秦渊的脸色黑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蜷缩在床上的顾洲,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能点燃空气:“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微末杂音都承受不住!再敢发出半点声响,我就让你永远也发不出声!”
若是以前,顾洲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但此刻,在极致的疲惫和麻木中,他竟然生出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勇气。
他红着眼睛,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造成他一切苦难的源头之一(虽然地下室是他自己作死打开的),声音嘶哑地顶了一句:“…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因为你…因为这块破玉…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你看我不顺眼…你倒是想办法啊!要么弄死我…要么让这些东西离我远点!”
这话几乎是在找死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渊并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极其危险地眯着顾洲,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仿佛下一刻就会凝结出冰霜。
顾洲吓得闭上了眼,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没有到来。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得周身那刺骨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秦渊依旧站在床边,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的杀意似乎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极其不耐烦的糟心所取代。
他显然也受够了这种持续的干扰。
“…麻烦。”秦渊极其嫌恶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墙角那团还在啜泣的小影子。
那团小影子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啜泣声戛然而止,整个虚影都变得黯淡了几分,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再不敢有任何动静。
“管好你的眼睛和脑子,蠢货。”秦渊最后冰冷地丢下一句话,身影才缓缓变淡,消失不见。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