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刚画完的人物素描。
　　每一张都极尽细腻——唇角微翘、肩线柔顺、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唯独眼睛的位置，始终空白。
　　他试过画上去，每一次落笔，手都会停住。
　　她还没看他。
　　他不敢让她，看见现在的他。

　　这时，门铃响了。
　　他皱眉，往下画笔，走下阁楼。
　　打开门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唐柳月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略显正式的白裙，手里攥着一张画纸。

　　脸上还带着因为一路奔跑留下的薄汗，眼睛微微发亮。
　　“我考上了。”她开门见山地说，声音还有点发颤，“南联合大学。”
　　周墨愣了一下，“你的目标大学不是北理工吗？”
　　“我改了，只是没说。”她的头微微低着，耳后悄然晕开一圈不敢被察觉的红。
　　周墨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头。
　　“那你呢？”
　　“我也上了。”
　　“那就好。”她深吸口气，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然后，她将那张纸小心展开。
　　那是他那次在数学特别测试画的——只差眼睛的侧颜像。
　　唐柳月找林副校长要了这幅画。
　　“你说过，等你考上南大，就把她的眼睛补上。”她望着他，眼里有燃烧的希望，“我想让你现在补上。”

　　周墨盯着她手中的画，伸手接了过来。
　　他沉默了几秒，侧过身，让她走进屋里。
　　“进来吧。”
　　——
　　唐柳月走进那间阁楼房子，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一整排未完成的画。
　　所有画里，都是同一个女孩。

　　那个他反复描绘的侧脸、低头、微笑、背影……每一幅都没有眼睛，却都拥有相同的气质——安静、温柔、沉默。
　　“我这里比较乱，不好意思。”周墨拉过一张椅子给唐柳月坐，“你稍等一下。”
　　周墨把那张画放上画板，握紧笔。
　　唐柳月将椅子放到周墨之前，又挪开了一点儿。
　　“我坐这里吧。”唐柳月低声说。
　　周墨抬眼，点点头，又继续画着。
　　唐柳月坐着，心跳仿佛压在嗓子口。
　　唐柳月想站起来看他画，但是，又忍住了。
　　只听到笔划过纸面时的声音。

　　好一会儿，周墨轻声说：“我画好了。”
　　他将画递给她。
　　唐柳月接过那张画，当看到那双眼睛时，指尖微微发颤——
　　那不是她。
　　她终于明白，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她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稳住情绪。

　　“她……不是我，对吗？”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周墨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啊。”她轻声笑了笑，眼圈却已经红了。
　　“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我以为，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落灰：“……我是你画的那个人。”
　　她终于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落。
　　但她还是笑着说：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所以这张画，还是还给你吧。”
　　她将画递还给他，声音低到像微风。
　　“谢谢你……没有骗我。”
　　周墨接过画，低声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退后一步，站在门口，笑得干净而苦涩。
　　“你画得真的很好。”
　　“希望她能看到。”
　　“希望她……配得上你画的那双眼睛。”
　　说完，她转身离开。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画纸的边角。
　　她的背影轻盈，裙摆飘起，像一场错觉刚刚散去。
　　周墨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光线渐暗。
　　——
　　那一夜，周墨打开了星起漫画平台的创作界面。
　　他在作者一栏填上“黑刻”。
　　他开始画《她在光里》的第一话。

　　这一次，他终于画上了眼睛。
　　她站在阳光中，转身回望。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
　　是他所爱之人的，真正模样。

　　哪怕她还没看他。
　　他已经准备好，要让她看见自己了。
　　那天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数位板，也轻轻掀动他桌边那摞画稿的边角。
　　周墨坐在画桌前。

　　他手边有一杯冷掉的茶，一盏昏黄的灯，一张又一张画得太过熟悉的脸。
　　是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低头微笑的样子。
　　他画了上百次，却从未敢画她——看向他的眼睛。
　　直到今晚。
　　他落笔时，手指是热的，像有什么从心里烧出来，穿过了骨头，抵达指尖。
　　“你还没看见我，但我已经准备好要让你看到我了。”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当然，是画里说的。是用“黑刻”的名字说的。
　　他上传了第一话的封面。点“发布”的那一刻，页面加载的蓝色进度条缓慢而固执，像一条迟迟不愿松口的鱼骨，卡在他嗓子最深的地方。
　　他没说话。
　　只是仰头看了一眼窗外。
　　星光很淡。像她看他的眼神。
　　——
　　凌晨三点，“星起平台”后台数据爆炸。
　　首发五分钟破千点赞。

　　三小时后冲上热榜第一。
　　评论区疯了一样地涌入留言：
　　【“她站在光里那一幕，我直接起鸡皮疙瘩。”】
　　【“作者是不是偷偷暗恋我？”】
　　【“她像是我十七岁那年，最不敢回头的背影。”】

　　粉丝疯狂扒画中女主原型。
　　有人说是南联合大学的某位神秘校花。
　　有人说是黑刻本人初恋。
　　而评论最多的一条，是这样写的：
　　【“不是在画故事，是在画心事。”】
　　他刷到那句时，没笑。

　　只把手放在那张画稿上，指尖落在她的眼睛处。
　　那里，终于画满了。
　　——
　　清晨六点零五分。
　　窗帘没有拉严，天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像某种未被察觉的视线。
　　米悦睁着眼，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早在三十分钟前就暗了，但她一直握着没松开。
　　她没睡。
　　她从凌晨两点看到三点四十，翻完了那部《她，在光里》，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手指一页页划，像在拨开自己压在心底很久的某种东西。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看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慢了几拍。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到那一幕——女孩在光里微微回头时，指尖按紧了手机，几乎留了指纹。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看到那句台词时，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
　　【“她不是最特别的人，但在某一天某一秒，看向世界时，恰好被光撞见。”】
　　那一刻，她几乎要开口说话。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把手机合上，放在胸口，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沉默。
　　——
　　“悦悦你醒了？”门外传来高希希的声音。
　　“你快起床啦！我刚看了黑刻的新漫画，我哭死在床上了你知道吗？”
　　米悦没出声。
　　她下意识把手机藏进枕套底下，表情没变，声音平稳：
　　“你不是不追漫画的吗？”她反问。

　　高希希推门进来，边刷牙边比划：“这个不一样啊！你快看封面，那画风，那对白……简直像在读我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