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勾销?亲自道歉?”林尘峰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峭与讥讽意味的弧度。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慕容晓曦当日那盛气凌人、如同驱赶蚊蝇般让他“滚”时,那张写满了傲慢与不屑的绝美脸庞。他对着电话听筒,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决绝:
“莫助理,劳烦你,替我谢谢慕容总裁,以及俱乐部各位领导的‘好意’。不过,真的不必了。”
“为……为什么?”莫语嫣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甚至不带一丝犹豫地拒绝,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林先生,请您务必再慎重考虑一下!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慕容总裁这次,真的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林尘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那丝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尽管依旧轻微,却锐利如针。
“我看,未必见得吧。若真是真心实意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是真的有求于人,就该拿出求人者该有的、最低限度的态度与诚意。
派一位助理,隔着千山万水打一个电话,用一种高高在上、仿佛施舍般的语气,提供一个职位,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和‘道歉’,就妄图将之前那场羞辱轻易抹去?天下间,恐怕还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在远方那云雾缭绕的青色山脊线上,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与土地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麻烦你,原话转告慕容总裁。京城俱乐部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堂,我林尘峰,人微言轻,实在是高攀不起。
而她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如同六月的雷暴,变幻莫测,我一个小小的、来自山野的苗医,天性笨拙,实在伺候不了,也无福消受。
她的病症,现代西医或许有他们先进的、仪器介入的治疗方案,而我们苗家千百年来传承的古老智慧,自然也有我们自己独特的、源于自然的解决之道,未必就比谁家的手段逊色半分。
如果她慕容总裁,真的有诚意,真的从心底里相信我的医术,真的迫切地想要解决她自身那关乎未来幸福的、沉疴痼疾的身体问题……”
说到这里,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电话那头、乃至整个燕京城的那个圈子都为之震动的、石破天惊的话:
“……那就请她,放下身段,亲自挪动尊驾,到这贵州的深山苗寨里来,恭恭敬敬地,请—小—爷—我。”
话音甫落,不等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震惊与沉默的莫语嫣做出任何反应,哪怕是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林尘峰便已干脆利落地、近乎粗暴地按下了挂断键。
他将那部依旧残留着对方惊愕余温的老旧手机,随手抛在一旁的竹制躺椅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他重新俯下身,拾起那把小巧而趁手的药锄,开始继续专注于整理眼前那些散发着生命气息的草药,动作专注,神情从容。
仿佛刚才那通来自千里之外、代表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权势与机遇的电话,不过是山间一阵偶然吹过、旋即消散的无名之风,未曾在他心湖中,留下半分痕迹。
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微微躬起的、线条坚实的背脊上,在他脚边拖曳出一道简短而浓重的、如同山岳剪影般的影子。
带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的山风,轻柔地拂过院落,掀动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
也带来了远处梯田里禾苗生长的清新气息,以及更遥远的、隐匿于密林深处的、不知名鸟儿的、一串串清脆而自由的鸣唱。
燕京城的万丈红尘、喧嚣浮华,在此刻,仿佛已被这莽莽群山与纯净的自然之音,彻底地洗涤、隔绝,远去得如同上辈子的一场旧梦了。
黔地的冬,是一位矜持而内向的画家,从不似北国那般以泼墨般的大雪肆意挥毫。
它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天空调成一片均匀的、饱含水汽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厚墩墩地拥抱着山峦的肩颈,仿佛一床浸透了寒意的、无边无际的羽绒被。
终于,在一个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的午后,那酝酿了数日的湿冷,凝结成了无数细碎的、如同天使不经意间抖落的羽绒屑般的雪末,它们羞怯地、断断续续地从天而降。
这不是那种能瞬间覆盖一切的鹅毛大雪,缺乏那种戏剧性的磅礴,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带着些许试探意味地飘洒着。
许多尚未触及那被落叶与苔藓覆盖的土地,便被地表残存的、微弱的生命余温悄然融化,或是侥幸挂在了墨绿油亮的杉树针叶丛中,积攒成一层薄薄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簌簌碎裂的、精致的糖霜。
整片山野陷入了一种被抽离了声音的、近乎禅定的静默之中,连平日里最饶舌的山雀也仿佛被这静谧冻结了歌喉,唯有那雪屑亲吻枯草残叶时,发出的那细微到几乎湮灭在空气里的“沙沙”声,如同大自然最隐秘的低语。
林尘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甜与冰雪清冽的寒气,如同一位熟悉的故友,迎面将他拥抱。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陪伴他多年、颜色已洗得泛白、却异常暖和的军绿色棉服。
对着被火塘光亮晕染得温暖的屋内提高嗓音道:“阿爸,我带阿黄去后山转转,看运气能不能撵两只野物回来,给晚上添个油荤。”
阿黄,是他父亲从小养大的一条正宗狼犬,毛色是那种深沉的棕黄,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骨架粗壮,四肢修长有力。
一双三角形的耳朵总是机警地竖立着,仿佛随时在捕捉着山林最细微的动静。它的眼神,既有家犬望向主人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温顺,又隐隐沉淀着来自荒野祖先的、未曾完全驯化的锐利与野性。
听到这熟悉的、象征着自由与狩猎的召唤,它立刻从火塘边那个被它睡得温热蓬松的草窝里一跃而起,粗壮的尾巴如同节日的鼓槌。
激烈地摇动起来,湿漉漉的黑鼻头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渴望与兴奋的“呜呜”声,仿佛在说:“早已准备就绪,我的主人!”
“去吧,早去早回,后山雪滑,留心脚下。”父亲那苍老却依旧浑厚、带着苗语特有韵律的嗓音,从火光摇曳的深处传来,语调里是山民特有的、对自然既亲近又敬畏的平静。
林尘峰嘴角漾开一抹踏实笑意,从门后阴影里摘下一把木柄被手掌常年摩挲得温润如玉、刃口却依旧闪着寒光的柴刀,利落地别在腰后的牛皮鞘里。
他又习惯性地摸了摸随身那个用土布缝制、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小包,里面是他从不离身的几样精巧工具和一些应对紧急伤病的草药。
他屈起手指,放在唇边,打出一个短促而嘹亮的唿哨。
阿黄闻声,如同接到冲锋号令的士兵,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率先蹿入了那片被薄雪勾勒出朦胧轮廓的、寂静无声的原始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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