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寨子,时光在这里的流速仿佛变得极其缓慢。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经年累月的山雨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歪斜生长的野草与斑驳的木墙。
几只毛色杂乱的土狗,慵懒地蜷缩在某处屋檐下的阴影里,对于他这个陌生的归来者,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发出几声敷衍的呜咽。
有坐在自家门槛上,借助窗外天光,依旧使用着那架吱呀作响的古老木质织机,编织着色彩斑斓、图案神秘的土布的老人。
听到脚步声,抬起那双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与探究,默默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与寨子格格不入、却莫名透着几分熟悉轮廓的年轻人。
“是……是阿峰娃子吗?是阿峰回来了吗?”一个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明显颤抖与不确定的声音,从旁边一栋吊脚楼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林尘峰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脊背佝偻得几乎成直角、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涸大地的老人,正拄着一根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颤巍巍地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那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老祭司,是看着他光着屁股满山跑、教会他辨认第一株草药、被他称为“波公”(苗语:爷爷)的亲人。
“波公!是我!是阿峰回来了!”林尘峰的声音瞬间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几个大步跨上前,蹲下身,用自己的双手。
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双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与厚茧、却异常温暖干燥的手,仿佛要将这五年来缺失的温度,一次性传递过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山外的世界,太大,太吵,人心也杂。听说你去当了兵,保家卫国,是好事,但也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波公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欣慰的泪光,他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反过来用力地、一遍遍拍打着林尘峰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
“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山里清静,水是甜的,空气是养人的,能洗掉外面沾上的那些……尘埃。”
回归故里的日子,简单,质朴,却充满了脚踏实地的充实感。他住在祖辈传承下来、每一根梁柱都散发着陈旧杉木特有清香的吊脚楼里,每日跟随波公深入云雾缭绕的深山。
辨认那些记载于古老歌谣里的草药,聆听它们与天地沟通的秘密。他运用家传的医术,为狩猎时不慎摔伤腿骨的猎人接骨续筋,为夜里着凉、高烧不退、小脸通红的孩童退热祛邪。
为常年弯腰劳作、落下严重腰肌劳损的老人推拿活络,缓解痛苦……在这里,他的医术不再是需要被质疑、被审视、被冠以“非标准干预”帽子的异类。
而是被真切地需要、被由衷地尊重、被视为能与山神沟通的、赖以维系族群健康的古老智慧与生命纽带。
他那颗在都市喧嚣中一度有些迷失的心,在这片熟悉而亲切的山水滋养下,如同被重新投入清泉的璞玉,渐渐洗去尘埃,重新变得沉静、通透而充盈。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林尘峰回到苗寨,度过了大约半个月如同山间溪流般平静而惬意的时光后。
一个如同往常般宁静慵懒的午后,他正蹲在自家吊脚楼前那片用竹篱笆围起的小院里,小心翼翼地将刚刚从深山采回、还沾染着晨露与泥土芬芳的几味草药,均匀地摊铺在竹篾编织的晒席上。
炙热的阳光透过院角那几株高大芭蕉树如同巨扇般的叶片间隙,洒下满地斑驳陆离、随风摇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被阳光蒸腾后散发出的、混合着苦涩与清香的独特气息。几只肥硕的芦花鸡,在院子里迈着悠闲的方步,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便在此时,他那部在寨子里信号时断时续、外壳已有多处磕碰痕迹的老旧手机,竟极不合时宜地、执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来自燕京地区的号码。
他微微蹙眉,目光从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药上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请问……是林尘峰,林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谨慎而克制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如同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带着显而易见的职业素养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你是?”林尘峰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层疏离的屏障,如同山间突然升起的薄雾。
“林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您了。我是慕容晓曦总裁的特别助理,我姓莫,莫语嫣。”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恭敬姿态,“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慕容总裁本人,以及俱乐部管理层,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令人遗憾的误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林尘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被午后薄雾笼罩、如同黛色波浪般起伏的连绵山峦,仿佛那里的风景,比电话里的内容更具吸引力。
莫语嫣在电话那头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压力,她略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才继续说道:“林先生,情况是这样的。慕容总裁在您离开之后,按照公司高管的福利,进行了一次非常全面且精密的年度健康体检。最终的体检报告……在不久前,刚刚正式出炉。”
她的声音里,不易察觉地掺入了一丝艰难与尴尬,“报告上的数据显示……慕容总裁的……卵巢功能储备,确实存在一些……
不容乐观的指标异常,负责体检的权威专家给出的诊断结论是……重度宫寒体征,伴有……双侧输卵管通而不畅的明确影像学证据。
并且,专家在报告中……特别着重指出,如果不及早进行系统性的、深入的治疗与干预,当前的状况,确实会……对您未来的……生育能力,造成极其严重的、甚至是……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她几乎是硬着头皮,逐字逐句地复述着那份体检报告上冰冷的、充满了医学术语的判词,而这些判词,与林尘峰当日在办公室内,仅凭三根手指得出的诊断,几乎严丝合缝,不谋而合。
“所以呢?”林尘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今日的天气,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毫无关联的、发生在遥远星球上的轶闻。
莫语嫣在电话那头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所以,慕容总裁,以及俱乐部管理层的各位领导,都深刻地、真切地认识到了您那高超的、甚至是……堪称神奇的诊断能力与预见性。
我们在此,怀着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够再次邀请您,回到京城俱乐部,继续担任特约健康顾问这一重要职位。
并且,我们愿意为此,为您提供远超从前的、更为优渥的薪酬待遇,以及……一个绝对尊重您专业判断、保障您独立行医空间的、全新的工作环境。
慕容总裁还特别交代,只要您愿意点头回来,之前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可以就此掀过,一笔勾销,并且,她愿意……亲自向您致以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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