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仵作身子侧倾,低下脑袋,给大家演示着当时的动作,
“乍一看去,还以为她歪在牢房门边,睡着了。”
听罢罗仵作的讲述,众人惊愕不已,小豌豆嘴巴张得浑圆,惊呼道:“我的天呐!这不就是低位自缢么?那得有多大的必死之心啊!”
罗仵作点头:“是啊,有些人生性要强,不甘人诛的。”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小豌豆莫名其妙的,对这个女犯多了一丝好感。
随后,罗仵作朝着李值云书房的方向抬了抬手,对着大家神秘一笑:“再过一个月,又是一年一度的秋后问斩了。届时,恐怕李司台还要去当监斩官呢。”
小豌豆扑哧一笑,怪不得师父今天这么没精神,原来是吓的啊!
刚聊到秋后问斩,徐少卿就给冰台司送来了一个女犯。
人不是坐囚车来的,而是坐马车来的,车上还跟着一嬷嬷,一丫鬟,一丁点囚犯的模样都没有。
马车先行候在了冰台司门外,徐少卿款款步入。
“值云,该犯就交给你看押了。东偏院不是有座书楼么,把她幽禁在书楼上即可。”
李值云直直的看着徐少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在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徐少卿会心一笑,小声说道:“礼部主事王湛的长女王玉衡,因情感琐事,毒杀了梁王的幼子。案子闹到御前,整整闹了数月,决议才刚刚下来,判了她斩立决。”
李值云耸了耸肩:“那不看押在大理狱,怎生的送到冰台司来了?”
徐少卿叹了声气:“毕竟是闺阁小姐。圣人有意,施以关怀,叫她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宁静体面一些。”
李值云几乎发笑。虽未出声,却也在心里说道,若真想施以关怀,绞杀即可,拖去刑场上斩首,可全无体面啊。
徐少卿将判牍递给李值云:“若天色晴好,不降雨雪,将定于十月初五行刑。接下来的时日,就劳你费心了。届时,包括王玉衡在内的数名女死囚,须由你亲临监斩。”
李值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摇的跟蒲扇似的:“别别,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可看不了这个。”
徐少卿嗤地一笑:“莫说胡话了,整个司法体系的女官,唯你品秩最高。行了,本官先走一步,你这厢好生处置。另外,若看守期间,王玉衡出了什么差池,就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李值云施礼,领命。
送走了徐少卿后,李值云立即着人打扫书楼,将一应的锋利物品挪出。就连桌子,都换成了椭圆形的矮几。
等把王玉衡主仆从马车中唤出的时候,一群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生的很好,干干净净,满身的书卷气。
一身藕荷色的锦袍裹着她瘦削的肩,年纪也小,不过十六岁,刚刚成年。
终归是来自书香门第啊,她还是那么有礼貌,见到李值云,率先福了福身,道了句,“李大人安。”
李值云心下作痛,却未能宣之于表,只是沉声说道:“随本官来吧。”
来在书楼,与一应女吏一起,将这主仆三人浑身上下,连带着包袱被褥,彻彻底底的抄检了一遍。
“王姑娘放心,这些尖锐的钗环首饰,会在后续归还你的母家。”
她只云淡风轻的说道:“都拿去吧,只留一方墨,一些纸笔给我就好。”
李值云默了一下,笔杆子照样能伤人呐,不能完全杜绝她自裁的可能。
“不妨这样吧,姑娘何时要写字作画,尽管告知冰台卫一声。届时,本官遣小徒陪你一起可好?
“也好。”王玉衡随风一笑,像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残叶。
随后,她自顾登上二楼,盘坐在茵席上,打起了坐来。
瞧她这副娴静淡雅的模样,真的很难与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唉,连小豌豆也忍不住轻轻一叹。
确认守卫到位,周遭一切如常,这才轻轻锁上楼门,离了这东偏院。
刚走回后院,小豌豆就抱住了李值云,像个小树懒抱住了大树,哼哼唧唧的说道:“她太可怜了,一定是被欺辱到没有办法,才鲨人的。”
李值云点点小鼻尖:“再怎么可怜,也不能杀人呀。现在裁决已下,基本是板上钉钉之事了。你若真觉得她可怜,就多陪她写写字吧。”
“嗯,”豌豆点头,“我不仅要陪她写字,还要讲笑话给她听呢。”
后院沸如街市之际,是在晚饭之后。宋培飞跑着喊道,小乌龟不见了。
紧跟着,所有小家伙都整齐出动,忙乱的寻找起来。
静坐了一整天的王玉衡被喧闹声吸引,默默的推开了西窗。她映着最后一抹夕阳,身影孑孑的立在那里,看着人间的热闹。
明明只有一窗之隔,却恍若两世。
小豌豆找着找着,无意的一抬眼,和王玉衡的目光对上了。那一刻,她差点流出眼泪。
也许是生平第一次,读懂了死亡的沉重与残酷。
她拿了纸笔,端上烛台,脚步哒哒的跑上了书楼,“王姑娘,你能教我写字吗?”
王玉衡回过头来,温婉一笑:“妹妹想学什么?是小楷,还是行书?”
小豌豆认真说道:“我喜欢行书,最是潇洒飘逸了。”
王玉衡引着小豌豆在茵席上就坐:“也好,事无绝对,未必都要楷书打底的。”
一双纤长的手,将宣纸摊开,再细细的研着青磨。随后,她一片温柔的从横竖开始教起,耐心十足。
那张冰封的脸庞,也渐渐多了些笑意。
如是,小豌豆跟着她练了几天字,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在又一个黄昏时分,橙色的夕阳打在她白杏仁一样的脸上,小豌豆看着这动人的美好,情难自禁,突然蹦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王玉衡执笔的手一滞,目色缥缈地看向了窗外。
一旁的嬷嬷身子一抖,急忙打断,“这位姑娘,莫提这些了,就让我家小姐暂时忘却了吧。”
王玉衡却是轻轻一抬手:“无妨。嬷嬷,劳你去帮我打一桶热水,我想好好洗个热水澡。”
“唉。”嬷嬷仍有些不放心的应道。
嬷嬷去了,王玉衡把毛笔搁到了笔枕上,从中衣里掏出了一枚银质镂空荔枝香囊,展示给小豌豆看,眼中犹有幸福之色。
“这是他赠给我的定情信物。”
“从前呢,里头还有一颗朱砂色的相思子。”
“他说过,若有一天负了我,便叫我把这颗相思子给他服下。”
“后来,他想做驸马了。而我,就履行了曾经的承诺。”
相思子,如红豆。都道此物最相思,不料竟作封喉药。
也怪不得呢,此案能在御前闹上数月,原来还牵扯到了公主。
一时间,小豌豆更加打抱不平了,“这不对,不对!王姐姐分明是帮助那个负心汉自杀,怎么会有罪呢?应该无罪释放才对!”
王玉衡笑了,被小豌豆逗得哈哈大笑。
在冰台司这么多天,她头一回绽放出这样舒畅的笑容。
笑罢了,又摇了摇头,“事已成定局,无复再议了。况且说,我既然敢做下此事,必是抱着同死的决心。”
小豌豆腾地站了起来,“王姐姐,你不能就这样认命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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