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工程的工房更绝,主事直接称病没来。
整个府衙,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和敷衍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你。
回到值房,沈文舟已经等在里头,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我试着去漕运衙门调阅近期的漕船调度记录,被那边的人三言两语就给挡回来了,说是机密,非相关人员不得查阅。”
林夙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对手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而且比他想的还要干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看来,咱们这位王督粮道,是铁了心要把我当外人啊。”
正说着,韩青从外面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意。
“大人,‘永丰’总号那边,有动静了。”他语速很快,“今天上午,有几辆挂着‘漕’字旗的马车,直接进了‘永丰’的后院,卸下来的箱子很沉,搬箱子的都是练家子。我靠近了些,闻到一股……硝石的味道。”
硝石!
林夙画水渍的手指一顿。这东西用途太广,制药、制冰……但更重要的是,它是配制火药的关键原料!一个粮栈,私下运硝石做什么?
“看清押车的人了吗?”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用刀的手。漕运衙门那边的兵丁,对他们客气得很。”
线索开始交织了。“永丰”、漕运、硝石、武装护卫……这潭水,果然又浑又深。
“继续盯紧‘永丰’,特别是这个独眼龙。”林夙沉吟道,“另外,想办法查查,府城内外,最近有没有私设的工坊,或者大量采购木炭、硫磺的地方。”
“明白。”韩青点头,身形一闪又消失在门外。
林夙看着桌上渐渐干掉的水渍,眼神锐利。对手已经出招,他也不能再干等着。
你想把我困死在这府衙里?
我偏要自己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对沈文舟道:“走,陪我出去走走。既然正式的渠道走不通,那咱们就去听听,这淮安府的百姓,平日里都在聊些什么。”
连着几天,林夙准时到府衙点卯,对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卷宗,该画圈画圈,该批复批复,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私下里,他却换上了沈文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旧棉袍,带着韩青和李铁柱,一头扎进了淮安府三教九流汇聚的码头区和市井街巷。
码头永远是府城最热闹,也最混乱的地方。
扛大包的苦力、兜售劣酒吃食的小贩、等活儿的船工、还有眼神四处乱瞟的混混……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鱼腥和河水特有的腥臊气。
林夙三人找了个临河的简陋茶摊坐下,几文钱一壶的粗茶,能坐半天。
“听说了吗?前两天‘永丰’又招了一批短工,工钱给得比别家高两成,可没干两天就全给撵走了,说是手脚不干净。”一个黑瘦的苦力跟同伴抱怨。
“高?那钱哪有那么好拿!我表弟之前去过,说是晚上不让回家,就圈在仓库里干活,神神秘秘的,出来人都瘦脱相了。”
“‘永丰’的余掌柜,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没看见漕帮的雷五爷,见了‘永丰’的管事都得赔笑脸?”
零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李铁柱听得两眼放光,压低声音:“大人,这‘永丰’肯定有鬼!”
林夙没说话,慢慢啜着苦涩的茶水。工钱高、封闭管理、连地头蛇漕帮都要让三分……这“永丰”的水,比他想的还浑。
在另一条专门卖南北杂货的街上,他们又听到了新消息。
“老刘头的杂货铺,前天让人给砸了!”
“为啥?”
“听说是不肯把铺子盘给‘永丰’呗。‘永丰’看中了这片地,想打通了做什么大仓库,给出的价钱低得吓人!”
“唉,老刘头犟啊,这不,腿都给打折了……”
林夙使了个眼色,韩青悄无声息地离座,去打探那老刘头的具体住处。
几天下来,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一幅关于“永丰”的模糊画像却在林夙脑中逐渐清晰:财大气粗、手段狠辣、与漕运和府衙关系密切,并且……正在暗中进行某种需要大量人力和隐蔽空间的勾当。
这天下午,他们转到城西一片略显破败的居民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街边玩闹,争抢着几块颜色奇怪的碎石。
“我的!这是我先找到的!”
“呸!明明是我从那边沟里挖出来的!这石头好看,像糖块!”
林夙的目光被那“石头”吸引了过去。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色泽暗沉,带着晶体光泽……
是矿石废料?
他走过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饴糖:“小家伙,这石头挺别致,在哪挖的?告诉叔叔,糖就给你们。”
孩子们眼睛一亮,争着指向不远处一条干涸的水沟:“那边!那边沟底好多这种亮晶晶的石头!”
林夙把糖分给他们,走到沟边。沟底确实散落着不少类似的矿石碎渣,顺着碎渣零星分布的方向往上游看……隐约能望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废弃的宅院。
“韩青。”他低声唤道。
韩青会意,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尽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那废宅外面看着荒了,里面有人活动的痕迹,守卫很隐蔽,暗哨的位置很刁钻。而且……”他顿了顿,“我在外围闻到了和‘永丰’后院类似的硝石味,更浓。”
林夙的心跳漏了一拍。
废弃宅院、隐蔽守卫、硝石味、矿石碎渣……还有“永丰”私下招募又快速遣散的短工。
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接近了真相——“永丰”不仅在倒卖私盐,他们很可能还在利用漕运的便利和府城的庇护,私设工坊,秘密冶炼某种矿物,甚至……是在试制火药!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永丰”和它背后的“破晓”,所图绝非钱财那么简单!
“走,回去。”
林夙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眼神却愈发锐利。
被动接招的日子该结束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确凿的、能撬动这块铁板的支点。
那个被打断腿的杂货铺老板老刘头,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老刘头的家,比林夙想象的还要破败。
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用破麻袋堵着,门板歪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劣质草药和衰败气息的味道。
韩青上前敲了敲门,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窸窣声。
“谁……谁啊?”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响起。
“路过的大夫,听说老丈身体不适,特来看看。”林夙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脸。老刘头靠着门框,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脸色蜡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怀疑。
“大夫?”他打量着林夙三人,“我请不起大夫,你们走吧。
林夙没动,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上:“老丈,你这腿若是再不及时诊治,恐怕就真的废了。我们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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