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总结:“故善治国者,不执着于一法一术之得失,而贵在能握‘势’导‘利’。海运之势,在于高效;漕运之利,在于维稳。使二力相激,驱陈旧布新,则漕海之争,方可化为强国之机。”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更展现了一种超越具体方案的、执棋者的宏观视野。通篇没有激烈抨击,却处处指向问题的核心;没有直接批评政策,却提出了更具操作性的破局思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夙搁笔,轻轻吹干墨迹,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这篇文章,已倾尽他目前所学所思。
然而,就在他仔细检查试卷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号舍之外。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林夙抬头,只见副主考周子渊正负手站在栅栏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桌上的试卷,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昨日讲会上的伪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一种近乎苛刻的挑剔。
周子渊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之久。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难熬,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等待他露出心虚的马脚。
林夙放下笔,起身,对着周子渊恭敬而平静地行了一礼,然后重新坐下,目光坦然迎向对方,不见丝毫慌乱。
周子渊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夙耳中:“思路,倒是别致。只是年轻人,锋芒太露,须知刚极易折。”
这话看似提醒,实为警告。暗示他的文章可能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林夙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从容,微微欠身:“谢学政大人教诲。学生只是就题论事,据实以陈,不敢有丝毫逾越。”
周子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但那股冰冷的压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林夙知道,即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能否如愿,依旧充满了变数。这场考试,从提笔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局限于这方寸号舍之内。
他收敛心神,将试卷仔细叠好,等待收卷的钟声。接下来的,已非笔墨所能及,而是势力、运气与命运的搏杀。
数日后,院试放榜。
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叹息声、痛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众生相。
沈文舟与韩青一左一右,护着林夙挤到近前。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林夙身上。经过文会和考场门前的风波,他这个“青竹书院的林夙”早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林夙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榜。
他的目光从榜尾缓缓上移,神情平静,唯有微微攥紧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一名,两名,三名……都没有他的名字。周遭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
沈文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韩青则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案首!案首是……林夙!青竹书院林夙!”
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人群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打在林夙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羡慕、嫉妒,以及迅速堆砌起来的热情。
“林兄!恭喜林兄高中案首!”
“林案首!真乃吾辈楷模!”
“早就看出林兄非池中之物!”
先前那些在文会上曾对他面露轻视的人,此刻挤上前来,脸上洋溢着最真挚(看似)的笑容,仿佛与他已是多年至交。之前考场外对他刁难的衙役领班,此刻也换上了一副恭敬无比的面孔,远远地就拱手道贺。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有价值时,全世界都是笑脸。
赞美与恭维如同潮水般将林夙淹没。沈文舟与韩青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为他感到高兴。这一刻,林夙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前路一片光明。
情绪的巅峰,正是引爆的最佳时机。
就在这欢呼的顶点,一队穿着公服、神色冷峻的衙役分开人群,径直走到了林夙面前。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在考场外刁难他的那个领班,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半点恭敬,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
喧闹声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所有笑容僵在脸上,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不妙。
那领班掏出一纸公文,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经查,本次院试案首林夙,所呈籍贯文书存有疑点,师承来历不明。依《科举条例》,现暂停其功名,着即带回衙门,接受复核审查!”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刚刚还是万众瞩目的新科案首,转眼间就成了功名被革、要押送公堂的嫌犯!
这极致的反差,如同从云端一脚踹入深渊!
刚才还围着林夙热情道贺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唰”地向后退开一圈,生怕沾染上丝毫麻烦。那些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躲避,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就说嘛,来历不明的人,怎么可能中案首……”
“果然有问题,幸好刚才没跟他走得太近。”
窃窃私语声如同毒蛇般钻入耳中。
沈文舟和韩青又惊又怒,上前理论:“岂有此理!无凭无据,岂能因莫须有的怀疑就革除功名?!”
“此乃上峰之命,我等只是依令行事!”衙役领班语气强硬,一挥手,“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就要给林夙套上锁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
“且慢。”
人群分开,张绪缓步走来,青袍在风中微动,面色平静无波。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那衙役领班一眼,那领班的气势便不由得矮了三分。
“张先生……”领班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我的弟子,犯了何律?核查文书,自有程序。动用锁链,视同罪犯,是谁给你的权力?”张绪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要问话,老夫陪他同去。若要动刑,先问问青竹书院答不答应,问问这清河县的士林答不答应!”
他最后一句话,运上了内力,声震四野,让所有心怀鬼胎之人心中都是一凛。
张绪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局面。他不仅是在保护林夙,更是在扞卫一种规则和尊严。
衙役领班脸色变幻,最终不敢用强,只得沉声道:“那就请林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锁链虽未加上,但前途已然蒙上厚厚的阴影。
林夙深吸一口气,将周围所有的炎凉世态、所有的幸灾乐祸与担忧关切都看在眼里。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半旧的青衫,对张绪深深一揖,然后挺直脊梁,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群衙役。
“学生,遵命。”
他主动向前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与慌乱。与方才受追捧时的谦和相比,此刻的他,身上多了一种历经变故后的冷硬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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