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没有因这句夸奖而放松。“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站在桌旁,保持着安全距离,姿态依旧戒备。
“两件事。”灰隼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放在桌上,“第一,这是‘青鸢’对你前几次情报分析的评估。做得尚可,心思缜密,但格局仍小,过于纠结细节,未能窥见全豹。”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让林夙感到一丝不适,却又无法反驳。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灰隼目光锐利如刀,“文会上的眼线,是冲着你来的。虽然被沈家小子和韩青暂时挡了一下,但你的名字和样貌,已经摆上了州府‘察事听’某位档头的案头。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但院试,将是你面临的第一个真正关卡。”
林夙心头一紧:“他们会在我院试时发难?”
“未必是当场发难,但你的每一份考卷,每一个举动,都会受到最严格的审视。”灰隼冷笑一声,“崔家不会放过任何能将你摁死的机会。所以,张绪让你争案首,不仅是争名,更是争命!你必须赢得毫无争议,赢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那些想暗中做手脚的人,无从下手!”
压力如山般袭来,林夙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害怕了?”灰隼盯着他。
林夙深吸一口气,迎上他那锐利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更清醒了。”
灰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很好。这第三件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青鸢’需要你利用院试之便,核实一个人。”
“谁?”
“此次院试的副主考之一,州学政周子渊。”灰隼压低了声音,“我们收到消息,他与崔家过往甚密,可能涉及一桩旧年科举舞弊的掩盖。你需要在考试前后,仔细观察他的言行,尤其是他对特定考生(可能包括你)的态度,以及……他是否有异常的交际或举动。”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情报分析,而是真正的潜伏与侦查任务!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林夙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只有你,既能合理接近他,又有足够的动机和头脑去发现蛛丝马迹。”灰隼站起身,阴影再次笼罩了他,“别忘了,你不仅是林夙,更是苏砚。查清这些藏在清流皮囊下的蠹虫,既是为‘青鸢’,也是为你苏家,为你自己。”
说完,他不等林夙回应,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拉开门缝,融入外面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桌上那封密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夙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交织的凝重、决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火焰。
山雨欲来风满楼。院试,已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而他,别无退路。
灰隼离去后,林夙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直到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彻底被竹林的清新驱散,他才缓缓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中的评价果然如灰隼所言,措辞严谨而冷峻。肯定了他信息梳理的能力,但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过于关注单点信息,缺乏对信息背后关联网络的构建,并提醒他,真正的决策往往基于对全局模糊但准确的直觉判断,而非事无巨细的罗列。
“格局仍小……”林夙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并无不服,反而有种被点醒的清明。他之前的分析,确实更像是幕僚的文书工作,而非执棋者的通盘考量。
他将密信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铺开纸张,开始重新梳理已知的一切。
纸张正中,写下“院试”二字。左侧延伸出“主考”、“副主考(周子渊)”、“考题”、“考场”,右侧延伸出“崔家”、“察事听”、“自身安全”、“‘青鸢’任务”。每条线下又衍生出更多的细枝末节,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聚焦在“周子渊”这个名字上。州学政,清流官声在外,竟也可能与崔家有所牵连,甚至涉及科举舞弊?若此事为真,其危害远比一个贪腐的教谕要大得多,这是动摇国本,践踏天下寒门学子的希望。
“观察其言行,尤其是对特定考生的态度……”
林夙沉吟着。特定考生,自然包括他“林夙”。周子渊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可能”的隐患?是格外关注,还是刻意忽视?是暗中打压,还是……虚与委蛇?
接下来的日子,林夙的备考生活多了一层更深的含义。他依旧刻苦攻读,但在张绪讲解朝局时,他会有意将话题引向历年科举的争议,尤其是那些涉及考官舞弊或偏袒的案例,试图从中找出周子渊可能的行为模式。
张绪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并未点破,只是在一次讲学后,看似随意地提点道:“人心之变,如水无定形。观察一人,莫要只看他对你如何,更要看他待众人如何。君子亦有私谊,小人亦会伪公。真伪之辨,在于‘恒’与‘悖’。”
林夙豁然开朗。是的,不能只盯着周子渊对自己的态度,那样容易先入为主。要观察他对待所有考生的标准是否一致,其言行举止是否符合他一贯树立的“清流”人设,是否有前后矛盾、有悖常理之处。
机会很快到来。数日后,州府举行一场为院试预热的“学风劝勉”讲会,由学政周子渊亲自主持,辖内各书院优秀学子皆可参加。青竹书院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讲会当日,州学礼堂内座无虚席。他生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皮肤白净,保养得宜。三缕长须梳理得油光水滑,一副道学先生的模样。只是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在扫视众人时,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精于算计的市侩气,与他口中宣扬的清流风骨格格不入。
他勉励众学子要恪守圣贤之道,秉笔直书,为国选材,言语间充满了对科举公正的维护与对后辈学子的殷切期望。台下学子无不肃然起敬。
林夙坐在人群中,冷静观察。他发现周子渊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在某些特定学子身上会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其中,包括他林夙,也包括另外几位据说家世显赫或早已才名在外的学子。
这本身并不出奇。但林夙注意到,周子渊在看那几位家世显赫的学子时,眼神温和,略带鼓励;而在看向他,以及另外一两个同样衣着朴素、无甚背景的学子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与……冷漠。
这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证据。但林夙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在灰隼提醒之后。
讲会结束后,周子渊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与几位州府官员和知名书院的山长谈笑风生。不少学子趁机上前混个脸熟,周子渊也都温和应对,并无架子。
林夙没有凑上前去。他远远站着,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学子在父辈的引领下,与周子渊交谈了许久,周子渊甚至亲切地拍了拍那学子的肩膀,笑容比之前更为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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