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里的两扇门》
第6节

作者: 墨小白
收藏本书TXT下载
  “民女自愿。”两人齐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
  “既如此,按《大齐安民令》及本县章程,尔等今日入籍南山村陈氏户下。”老书吏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户籍帖上开始书写。他的字端正却有些板滞,“户主:陈大年。妻:赵氏。长子:陈大山,年二十四。长媳:苏小音,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次子:陈小河,年二十二。次媳:苏小清,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苏小音看着那一个个墨字落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流民苏氏姐妹,而是南山村陈家的媳妇苏氏。父母留下的姓氏之前,冠上了夫家的称谓。根,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被钉在了这片遥远的、干燥的西北土地上。
  “好了。”老书吏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户籍帖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吏用印。鲜红的县衙户房大印“啪”地一声盖下,尘埃落定。

  “这是你们的户籍帖副本,由陈家保管,正本留衙存档。”老书吏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印的纸递给苏小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半旧的蓝色粗布小袋子,掂了掂,放在桌上,“按县尊大人体恤流离失所、婚配安家者之令,凡落户女子,由官媒作保成婚,可得官府资助嫁妆——铜钱五十文。望尔等安分守己,勤勉持家,早日开枝散叶,稳固地方。”
  五十文。
  小布袋子轻飘飘的,里面的铜钱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响声。苏小音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户籍纸,和那袋同样轻飘飘却代表着官方认可与新开始的五十文钱。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和冰凉的铜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不是聘礼,不是娘家的陪嫁,甚至不够买一身像样的粗布衣裳。但这五十文,是她们在这世上,除了彼此和那包绣样丝线外,获得的第一笔、也是唯一一笔“资产”。它来自这个接纳了她们、却也给了她们严苛条件的官府,象征着她们被纳入秩序,获得了最基本的、生存下去的“凭证”。
  “谢……谢大人。”苏小音声音微哽,拉着妹妹深深福礼。

  “去吧。三日后是吉日,陈家会来接亲。虽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莫要失了。”老书吏挥挥手,不再多言。
  走出县衙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小清捏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姐,我们……这就算嫁了?”
  苏小音将户籍纸仔细折好,连同那五十文钱,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感受着那份微薄却实在的暖意。她望着县城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山轮廓,轻轻点头:“嗯,算是有个地方,能真正放下了。”
  三日后,天未亮,窝棚区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晦暗与清冷中。陈家来接亲的人就到了。
  没有花轿,没有鼓乐,甚至没有像样的迎亲队伍。只有陈父赶着家里那辆运粮的板车,陈小河跟在车旁,陈大山因腿脚不便,留在家里张罗。板车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又垫了条半旧的粗麻布。
  王官媒也来了,依旧是一身暗红,算是全了礼数,做个见证。

  姐妹俩早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改过的旧衣,头发用唯一的木簪勉强绾起。脸上干干净净,虽无脂粉,却因近日能吃上稍微稠一点的粥,气色好了些许,露出原本清丽的眉眼。她们唯一的行李,就是那个小小的包裹。
  在窝棚区一些女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姐妹俩沉默地爬上了铺着稻草的板车。王官媒坐在车前,陈父“吁”了一声,老黄牛迈开步子,板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这片承载了她们最初绝望与挣扎的临时避难所。
  晨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疼。苏小清忍不住回头望去,土黄色的窝棚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她转回头,握紧了姐姐的手。苏小音也用力回握,目光却投向道路前方。
  路还是那条通往南山村的土路,景致依旧。但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
  板车在晨雾散尽时,抵达了南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已有几个早起的村邻站在那儿张望,看到板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怜悯或看热闹的神色。毕竟,陈家一下子娶进一对逃荒来的姐妹花,还是那样“特别”的娶法,在这闭塞的山村,已是件不小的谈资。
  陈家小院今日也稍作整理。院门上贴了巴掌大的褪色红纸,算作喜庆。陈母赵氏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半新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等在院门口,脸上挤着笑容,眼中却有挥之不去的紧张和局促。
  板车停下。按照最简单的流程,由王官媒引着,姐妹俩下车,跨过门口放着的一个小火盆(里面只有几根微燃的柴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算是祛除晦气,迎入家门。
  堂屋里,收拾得比上次更整洁些。正中墙上贴了个大大的“囍”字,是陈小河自己用红纸剪的,边角有些毛糙,却透着笨拙的用心。陈大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旧衣,站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紧,看不出情绪。陈小河则显得有些兴奋,又努力想做出稳重的样子,眼神亮晶晶地在两位新娘子身上打转。

  没有高堂满座,没有三媒六聘的繁文缛节。在王官媒的主持下,陈父陈母坐在仅有的两张稍好的椅子上,受了新人简单的跪拜。接着,姐妹俩与陈家兄弟,在王官媒的唱礼声中,对着天地牌位(一块写着“天地君亲师”的木牌)和父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然后,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夫妻对拜。
  苏小音对着面前沉默如山的陈大山弯下腰时,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男子与木料混杂的气息。陈大山垂下眼帘,动作有些僵硬却认真。
  苏小清与陈小河对拜时,差点撞到一起,陈小河慌忙后退半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引得陈母想笑又忍住,王官媒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礼成。
  王官媒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便算完成了官媒的职责,接过陈母封的一个极薄的红封(里面大概只有几文钱),告辞离去。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陈母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婚宴”——一盆杂粮窝头,一碟咸菜,一盆飘着几点油星的青菜汤,还有一小碗昨日陈小河从山里侥幸逮到的、烧好的野鸡肉,这已是陈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气氛沉默而古怪。新妇,新郎,公婆,兄弟。陌生的关系,陌生的环境,未来如同笼罩在饭菜热气后的面容,模糊不清。
  陈父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活络气氛:“吃,吃饭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小音拿起一个粗糙的窝头,掰开一半,递给身边的苏小清,自己拿起另一半,小口咬下。粗砺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谷物原始的香气。她抬起头,正对上陈大山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沉静,却在接触到她视线时,飞快地移开了,转而专注地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请按 Ctrl+D 将本页加入书签
提意见或您需要哪些图书的全集整理?
上一节目录下一节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