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
这是个身穿灰色棉布的年轻人,但哪哪都很违和。
其一,他的衣服并不合身,看起来像是刚与旁人借的,藏在棉布下的里衫有些破旧,胳膊也非常粗壮,可见他要么会武要么经常下田干活。
其二,他脸上的胡须虽然剃了,但此时已然有青黑的渣渣冒头,显然时常锻炼身体气血非常好,但也正因为胡子拉碴他更适合出现在比武场而不是名仕集。
这位大哥身上唯一与这集会匹配的,便只有腰间的玉佩。
虽然云昭看不清玉佩上的字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代表他家族的徽记。
这位大哥祖上应该也是名门,只是战火频繁中家道中落,无奈成了寒门。
说来,也只有北地的士族才多有佩玉,这位大哥的面相也确实不像阴柔的江南人,故而云昭猜测他是刚刚南下的北地寒门。
应该是想谋仕途,求出路的。
若是在市井茶寮,云昭还能跟他唠唠祖上讯息,或聊聊志向抱负。
但这里的偏席是不允许说话的,再加上她是玉澄释褐宴的捉弄对象,若她真与这些寒门交流,只会害了人家。
故而云昭很快就收回视线,她不说话更不吃东西,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发呆。
瘦弱的云昭与那壮士坐一块,就更显得壮士像个杀猪匠了。
于是乎,就连云昭的光芒也被掩盖,乍一眼望过去,便是一群低贱的庶民围坐一块抓虱子抠脚。
玉澄看着这一幕,非常满意。
他心情大好地让大伙继续被中断的曲水流觞。
此间的曲水流觞可不是做诗提词那般简单。
他们多是以某个清谈命题或玄学命题设题,答题人必须紧扣主题且要上溯源,下升华,所谈内容得彰显个人胸襟气度与见解。
云昭小时候也跟父亲参加过几次名仕集,不过父亲只是下品小官,参与的自然不是顶级名仕集,不过这样的雅集顶级士族来的少,隐世名仕却很多。
那时候,她只觉那些个大叔真真风流不羁,潇洒恣意,尽管她听不太懂他们说的东西,但从周遭的惊叹以及崇拜中能感受到他们卓绝的才能。
也正因为这样,她对名仕雅集多有神往。
玉澄举办的这个名仕集,算得上是集齐所有顶级门阀子弟了。
但这个雅集却颠覆了云昭对名仕集的认知。
无论是出题还是答题,要么浅显如儿戏,要么夸夸其谈完全不落地。
连她这外行都忍不住摇头。
云昭只是心中腹诽,她旁边的这位壮士却是连着嗤了好几声。
幸亏旁边是乐师,器乐的声音把他的冷嗤给盖了下去。
否则让玉澄听到了,壮士这辈子也别想着入仕了。
毕竟玉澄是未来家主,如无意外他将接替玉公成为宰相乃至掌握兵马实权的大将军。
连嫂子都说玉澄小心眼,得罪他的人绝对没好果子吃。
也不知这位壮士是不清楚玉澄的背景,还是明知是强权却宁折不屈。
若是后者,云昭只想说一句——有种!
云昭面上严谨,内心却是极为活跃,就在她左右瞎想时,那些个士族子弟齐刷刷望了过来。
云昭茫然。
“才优于礼,今日可还持此论?”
玉澄面色不善地念了题目,又看向那一袭红衣之人。
“这题,是真鉴你出的吧?”
谢璃也就是与玉澄同年,却比他早入仕三年的谢三谢真鉴。
他一袭红衣飞扬跋扈,被玉澄点名也只是笑嘻嘻:“临江莫要介怀,我只是想知道时过境迁,当年的赤子如今可有低头罢了。”
云昭微微眯眼,就知道让她坐在这准没好事。
只是没想到先出言刁难的不是玉澄,而是谢家的郎君而已。
不过想来也是,人家自小一块长大,自然臭味相投,同一个鼻孔出气也正常。
云昭被动起身拱手作揖,此时无论是认怂还是强辩都不合适,不如保持沉默顶多遭受几句嘲笑便也过去了。
谁知,谢璃却不打算轻轻揭过。
他继续开口:“或者换个更好回答的?赘婿见家主受辱,当效犬马之忠,还是效寒士之傲?”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的戏谑更浓了。
谢璃的问题乍看很好作答,但仔细琢磨便会发现它前后都是陷阱。
若选忠则自认犬马,若选傲气则有悖人伦,无论怎么选都有错,也正如赘婿的身份,里外都不是人。
谢璃这番举动让玉澄忍不住哈哈大笑,在他看来,这就是谢璃的讨好。
之前,一直是他压谢璃一头,可自从谢璃入仕,周边人便一直围着他打转,就连谢璃自己说话言语也逐渐多了几分傲气。
玉澄虽不喜,但他没有入仕,品阶便比谢璃矮一筹,故而也只能忍了。
现在,自己终于入仕,相信很快就会与他一样,甚至凌驾于他之上。
这不,谢璃已经明里暗里讨好他。
玉澄只觉终于熬出来了!
他忍不住得意,准备敲打敲打他:“真鉴,怎能如此为难清谈魁首,他好歹也是你伯父认可的贤才。”
玉澄不提这个还好,提了之后谢璃的脸色霎时不好。
士族子弟先是一愣,接着眼里的戏谑全都浓郁起来。
寒门子弟也许不知道,但在场的士族子弟,谁不清楚三年前的那一场闹剧。
说来,这事儿还跟云樾有关。
当年,谢家的家主,也就是谢璃的伯父为了讨今上欢心,陡然提出一个谬议——“辰朝初立急需人才,入仕不该只重出身而该重才能”。
果不其然,这个提议获得了今上的赞许,一时间谢家风头无二。
谢璃伯父乘胜追击,广纳贤士,于是就有了三年前那场门阀士族与寒门子弟共同谈玄的盛大雅集。
寒门云樾一举拿下清谈魁首名头,一时间成为百姓争相讨论的焦点。
不过这事却遭到了以玉公为首的顶级门阀极力反对。
毕竟若真开了先河,士族垄断朝廷命官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这可不行。
于是在士族联盟的极力反对中,祁帝只能放弃这一决议。
而谢璃伯父也被排挤出政权中心。
之后谢璃的父亲上位。
至于那个曾经耀眼一时的清谈魁首,则被玉公收为赘婿。
至此,闹剧告一段落。
虽然事情被摁下了,谢氏一族也换了家主,但错已铸成,谢家免不了被其他士族冷眼。
随着谢璃在政坛崭露头角,再加上父亲稳步经营,而今的谢家才重新找回些颜面。
谢璃不喜别人提起这件旧事。
谁曾想玉澄这厮竟然敌我不分,无差别攻击,真是不识好歹!
谢璃一脚将旁边的杯盏踹翻:“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今日是你的释褐宴,你喝多了口不择言我不怪你,但明日入朝,你还得叫我一声大人,若失了礼数我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玉澄的脸色也霎时不好了。
云昭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如此不堪一击。
自个儿什么也没做,他们就莫名其妙自相残杀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云昭巴不得这劳什子宴会赶紧结束。
可惜的是,她想结束,那些士族子弟却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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