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他把缸子往小桌上一墩，深褐色的姜汤晃荡着，冒出辛辣的热气。汤里飘着几颗红枸杞，底下沉着剁得细碎的姜末，明显是花了功夫熬的。
　　林婉儿捧起缸子，热气熏得她眼睛更湿了。她小口啜着，辣味冲得她皱起鼻子，却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你还会熬这个？”
　　“久病成医。”李小邪抱臂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她桌上摊开的高考习题册，又落回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慢点喝，里面加了点葛根，发汗快。”
　　房间里只剩她喝汤的细微声响。窗外夜市喧嚣像是被蒙在一层毛玻璃外，模糊而遥远。李小邪看着姜汤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忽然觉得这逼仄的房间有点热。他移开视线，瞥见她枕边露出一角画纸——上面竟是用铅笔细细勾勒的他自己，叼着竹签烤串的侧脸，连眉骨那道旧疤都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突然传来刀疤刘粗嘎的嗓门：“小邪！小邪你在上面不？”
　　李小邪探出窗户：“嚎什么丧？忙着呢！”
　　刀疤刘站在垃圾堆旁，搓着手，神色有点紧张：“那什么……刚才有几个生面孔在咱这片转悠，挨个摊位打听生意好不好做，特别是问你这烧烤摊的流水。”他压低了声音，“领头的那个胳膊上纹着个黑蜘蛛，看着就不是善茬儿！我说，你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李小邪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正捧着缸子、一脸茫然的林婉儿，对楼下摆了摆手：“知道了，谢了刘哥。一会儿我下去。”

　　他关窗转身，正对上林婉儿担忧的目光。她手里的姜汤还剩小半缸，热气已经淡了。
　　“没事，”李小邪扯出个惯有的痞笑，伸手胡乱揉了下她半干的头发，“估计是哪个想抢地盘的新来的。你喝完赶紧睡，发身汗明天就好了。”
　　他语气轻松，但转身带上门时，眼神却瞬间沉郁。纹黑蜘蛛的生面孔？
　　李小邪下楼时，刀疤刘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蹭着打火机点烟，火苗几次都没对准颤巍巍的烟头。夜市的光线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疤照得忽明忽暗。
　　“怂样。”李小邪嗤笑一声，夺过打火机，啪嗒一下替他点上，“几个生面孔就把你吓成这样？当年跟我师父抢地盘那股横劲呢？”
　　刀疤刘猛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头不安的老牛。“此一时彼一时！小邪，这回不一样。”他扯住李小邪胳膊往阴影里拽，压着嗓子，“那纹黑蜘蛛的，我打听到了，是‘司徒大少’手下专门干脏活儿的马仔！司徒浩！听说过没？咱市里搞房地产起家那个，手黑着呢！”
　　司徒浩。李小邪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玩着手里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有钱佬盯上我这破烧烤摊干嘛？嫌油烟呛着他家高楼了？”
　　“装！你跟我还装！”刀疤刘急得跺脚，“他们打听流水是假，探底是真！我估摸着，不是你看上去那么简单……你是不是惹上别的麻烦了？”他小眼睛滴溜溜转，意有所指地瞟了眼筒子楼方向，显然也听说过些风言风语。
　　李小邪心里一凛，面上却笑得更加懒散：“我能有什么麻烦？穷得就剩这身骨头了。”他抬手把打火机抛还给刀疤刘，“谢了刘哥，心里有数。”
　　他转身往摊位走，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刀疤刘在后面喊：“你小子别逞强！那些人真敢动刀子的！”李小邪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回到摊位，老王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李小邪摇摇头，重新点燃炭火，火星噼啪溅起。他动作熟练地摆弄着肉串，眼神却时不时扫过熙攘的人群。夜市依旧喧嚣，卖炒河的锅铲敲得铛铛响，划拳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但此刻在他眼里，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似乎带上了几分可疑。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纹着黑蜘蛛的壮汉又出现了，这次带了两个同伙，大摇大摆地停在老王的的水果摊前，拿起个苹果掂了掂，又随手扔回去，态度轻蔑。老王敢怒不敢言。
　　李小邪眯起眼，拿起一把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笑着迎上去：“几位大哥，尝尝？本摊特色，免费招待！”
　　黑蜘蛛斜眼看他，没接。旁边一个黄毛伸手要来拿，李小邪手腕一翻，竹签尖几乎擦着对方指尖掠过，稳稳停住。“小心烫，”他笑容不变，“刚离火的，得趁热吃才香。”
　　这一下又快又刁，黄毛吓了一跳，讪讪缩回手。黑蜘蛛这才正眼打量李小邪，目光阴冷：“小子，手挺活啊。不光会烤肉吧？”
　　“混口饭吃，就这点手艺。”李小邪把肉串往前又递了递，油滴落在对方锃亮的皮鞋上。黑蜘蛛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辆破三轮车叮铃咣当地撞开人群，鬼手师叔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背心，蹬着车停在摊位前，嗓门洪亮：“小兔崽子！给我烤十个腰子，多放辣！妈的今晚手气背，得补补！”
　　他的出现顿时打破了僵局。黑蜘蛛几人显然被这邋遢老汉的气势震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他。鬼手却像没看见他们，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拍着大腿催李小邪：“快点！饿死老子了！”
　　李小邪顺势收回肉串，应了一声：“好嘞师叔！”转身回到烤架前，背后是鬼手咋咋呼呼的抱怨和黑蜘蛛几人阴晴不定的目光。
　　炭火灼热，烤架上的肉串被烤得微微卷曲，油星爆裂。李小邪低头扇着炭火，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那几条身影。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司徒浩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而师叔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非巧合。
　　鬼手啃着腰子，满嘴流油，经过李小邪身边时，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了一句：“U盘里的东西，有人等不及了。小心夜枭。”
　　夜枭？李小邪捏着竹签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抬头，只看见师叔晃悠着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而远处，黑蜘蛛几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冷冷瞥向这边。
　　鬼手师叔那声“小心夜枭”像根冰刺，扎在李小邪后颈上。他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烤腰子的动作也没停，甚至还能扯着嗓子回一句：“师叔您慢走，下回赢钱了记得付账！”但炭火映照下，他眼底已结了一层薄霜。
　　收拾完摊子已是深夜，夜市散去后的街道空旷寂寥，只剩满地油污和垃圾酸馊的气味。李小邪推着车往回走，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他脑子里盘算着司徒浩、黑蜘蛛、夜枭，还有那个烫手的U盘，像一团乱麻。

　　刚到筒子楼楼下，阴影里就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林婉儿裹着件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正站在路灯昏黄的光圈边缘，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这么晚不睡，站这儿喂蚊子？”李小邪停下车，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林婉儿抬起头，路灯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神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忧虑。“我……我听见下面好像有吵闹声，还有刘叔之前喊你……”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是不是下午那些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