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林啸天站起身，把擦好的枪靠在岩壁上，“我习惯一个人。人多了，是累赘。”

　　“累赘？”老杨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林啸天！你把我老杨当累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啸天皱起眉头，“我只是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我一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鬼子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
　　“放屁！”老杨彻底火了，这个词他憋了很久，“你那叫打仗吗？你那叫打猎！你是在用猎人的法子，猎杀鬼子！可这不是打猎！这是战争！”
　　老杨指着外面连绵的群山，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一个人能杀几个？十个？一百个？你杀得完吗？你今天杀了这队，鬼子明天就敢再派一队来！你杀了他一个中队，他敢拉一个大队来！你一个人，一把枪，能顶什么用？”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老杨吼道，“抗日不是逞个人英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全中国人的事！”
　　林啸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着老杨。
　　“我没想当英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爹娘被杀了。我全村一百二十三口人，都被杀了。我只知道，杀人偿命。鬼子在这片山里，我就杀到他绝种为止。”
　　“你……”老杨被他话语里的刺骨寒意给震住了。他知道林啸天的过去，但他没想到这仇恨这么深。
　　“孩子……我懂你的痛。”老杨的语气软了下来，“可光靠报仇，救不了这个国。我们得有组织，有纪律，得拧成一股绳！”
　　“组织？纪律？”林啸天冷笑一声，“就像你们东北军一样？有组织，有纪律，然后呢？几十万大军，被人家几万关东军赶出了东北！这就是你的大部队？”
　　“你混账！”老杨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揪住林啸天的衣领，双眼通红，“那不是我们弟兄的错！是上头的命令！是不抵抗！我们……我们他妈的冤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林啸天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砰！”
　　老杨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鲜血顺着指节流了下来。
　　“我们不缺好兵……我们缺的是敢带头打的官！”老杨喘着粗气，“我就是想找一个敢打的队伍！把咱们丢的脸，再挣回来！”
　　他松开林啸天，颓然坐倒在地上：“可你呢？你空有这一身本事，却只想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的仇！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命！你这是懦夫！”
　　“你说谁是懦夫？”林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山洞。

　　“说你！”老杨也豁出去了，他站起来，指着林啸天的鼻子，“你就是个懦夫！你怕！你怕受约束！你怕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你怕自己担不起那个责任！你只敢一个人躲在暗处放冷枪！你算什么英雄！”
　　激烈的争吵，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
　　一个是要汇入洪流，寻找组织，打一场正规的卫国战争。 一个是要化身幽灵，独来独往，用最原始的血仇猎杀敌人。
　　两种信念，在这个冰冷的冬天，撞出了无法调和的火花。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啸天最后说道。他背起了自己的毛瑟步枪。
　　“你什么意思？”老杨的心一沉。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林啸天把缴获的两支三八大盖和一箱子丨弹丨推到老杨面前，“这些，你拿着。去找你的大部队吧。”
　　老杨愣住了。
　　“你……你就这么赶我走？”
　　“我们不是一路人。”林啸天把一袋子肉干和罐头也推了过去，“你是个好兵。但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
　　“林啸天！”老杨急了，“你他妈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会后悔的！你一个人，早晚死在这山里！”

　　“那也是我的命。”林啸天背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向洞口。
　　“你站住！”老杨大喊。
　　林啸天没有停。
　　“你会后悔的！”老杨的吼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第二天一早。
　　两人一夜无话。
　　老杨默默地收拾好了那些枪支弹药和食物。他把那挺歪把子机枪留下了。

　　“这玩意太重，我一个人背不了。”他沙哑地说道，“你留着。万一被围了，能当个家伙事用。”
　　林啸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杨背起了沉重的行囊，里面是两支步枪和上百发子丨弹丨，还有他能带走的所有食物。
　　“兄弟。”老杨走到洞口，刺眼的冬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你是个好猎手。但你不是个好兵。”
　　“你也是个好兵。”林啸天回敬了一句，“但你不是个好猎手。”
　　老杨苦笑了一下。
　　“我去找队伍。找到了，我会回来找你。”
　　“别找我。”林啸天擦着歪把子的零件，“我习惯一个人。”

　　“你会想通的。”老杨最后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是幽灵。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那就是风暴！风暴来了，什么幽灵都得让路！”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茫茫的雪原，向着山下走去。
　　林啸天没有看他。
　　他拆开了歪把子的枪栓，用油布仔细地擦拭着。
　　山洞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冰冷，且安静。
　　老杨走了。
　　山洞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呼啸的寒风，像孤狼的哀嚎。
　　林啸天坐在火堆旁，面前摆着那挺拆解开的歪把子轻机枪。三十发一排的弹斗，复杂的供弹机，还有那根粗重的枪管。
　　这是一个真正的战争机器。比他那杆毛瑟步枪要凶狠得多。

　　他拿起一个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着。
　　罐头很香，是日本货。但他嚼在嘴里，却和木屑没什么两样。
　　没有了老杨那喋喋不休的唠叨，这山洞显得空旷得可怕。
　　“懦夫！”
　　老杨昨天那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仿佛还在这岩壁间回荡。

　　林啸天塞肉的动作停住了。
　　“你怕！你怕担不起那个责任！”
　　“一个人能杀几个？十个？一百个？你杀得完吗？”
　　“一个人，是幽灵。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那就是风暴！”
　　“砰！”
　　林啸天猛地将手里的罐头砸在对面的石壁上！
　　牛肉和汤汁四散飞溅。
　　“吵死了！”他低吼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山洞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懦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林啸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个人在山里猎杀了几个月。他亲手剜出了日军的子丨弹丨，独自熬过了高烧。他敢一个人去炸日军的车队。
　　他怎么会是懦夫！
　　可老杨的话，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山洞里的战利品。
　　父亲的毛瑟步枪。三支三八大盖。一挺歪把子。还有上千发子丨弹丨。
　　他回想起这几个月的战斗。
　　他杀了多少鬼子？二十个？三十个？
　　确实。
　　就像老杨说的，他杀了一个小队，鬼子又来了一个小队。他端了一个炮楼，鬼子又建起一个更坚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