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顺着地窖的缝隙,钻了进来。
“爹……他们……他们走了吗?”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林老虎没有回答。
他那只独眼,透过通气口那巴掌大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外面那片惨白的天光。
“……没走。”
“什么?!”
“他们……在等天亮。”林老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等天亮……干什么?”
“……收尸。”
“不……是……等人!”
“等人?!”
林老虎猛地抓住了儿子的肩膀!
“啸天!他们……他们在等那些……像我们一样,藏起来的……活口!!”
“他们知道……我们没死光!!”
林啸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呜——呜——”
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哨声,猛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都——出——来!!”
一个嘶哑的、拿着铁皮喇叭的公鸭嗓,用生硬的中国话,开始在村子里游荡!
“大日本皇军……优待俘虏!!”
“藏起来的……都出来!!”
“到……到晒谷场集合!!”
“再不出来……就……就放火烧山了!!”
“砰!”
地窖的木板门,被一只大脚,狠狠地踹开了!
“轰!!”
刺眼的白光,猛地照了进来!
“哈!!”
“这里……这里有两个!!”
“八嘎!滚出来!!”
三把明晃晃的刺刀,狠狠地捅了进来!
“别动!!”
林老虎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他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那把“老套筒”……他昨晚冲回来的时候,顺手……藏在了院外的柴火垛里。
他现在,手无寸铁!
“爹!!”
“举起手!!”林老虎低吼。
林啸天也缓缓地,举起了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手。
“快!滚出来!!”
一个日本兵,一枪托,狠狠地砸在了林老虎的背上!
“噗!”
林老虎一个趔趄,撞在了地窖的土墙上,但他没有倒下。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砸他的日本兵。
“哟呵?!”
“还……还敢瞪眼?!”
那个日本兵被他看得发毛,瞬间恼羞成怒!
“八嘎呀路!!”
他举起枪托,就要往林老虎的独眼上砸!
“住手!!”
公鸭嗓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伪军衣服、点头哈腰的瘦高个,走了过来。是翻译官!
“太君!太君!曹长阁下说了……要……要活的!”
“哼!”那个日本兵悻悻地放下了枪。
“滚!快滚!!”
翻译官换上了一副凶狠的嘴脸,用枪托使劲地捅着父子俩。
“去晒谷场集合!快点!!”
林老虎拉着林啸天,爬出了地窖。
那一瞬间,林啸天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刺瞎了眼睛!
村子……
没了。
那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林家村……
没了。
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焦土!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
是……是烧焦的人肉味!!
“呕——”
林啸天再也忍不住,他趴在雪地里,疯狂地干呕起来。
“不许吐!!”
翻译官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走!!”
林啸天被踹得倒在地上,但他没有爬起来。
他的眼睛,直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村长老李。
那个昨晚还来报信、还去敲钟的老人……
此刻,他……他就那么被一根铁丝,吊在村口那棵烧焦了的大槐树上。
他全身,都已经成了黑炭……
“啊……”
林啸天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走!!”
刺刀,顶在了他的后心上!
林老虎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已经死了。
两辆卡车。
正如王麻子所说。
不,是三辆!
三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就停在村口!
卡车旁边,架着两挺……黑洞洞的……歪把子机枪!!
枪口,对准了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已经跪满了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瑟瑟发抖的……牲口。
老人、孩子……还有……还有女人!
那些昨晚没有来得及跑掉的、藏起来的老弱妇孺……
全被……全被揪出来了!
一百多人……
不……
只有七八十个……
村里……一百二十三口人……
剩下的……
林啸天不敢想!
他看到了!
王麻子!
那个昨晚来报信的王麻子!
他就跪在人群的最前面,浑身是血,那条受伤的腿,已经……已经断了……
他还看到了……
赵秀!!
“娘!!”
林啸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看到了!
他娘赵秀,就跪在人群中!
她的头发……全白了!
仅仅……仅仅一夜之间!
她的头发,全白了!
她那张原本丰腴的脸,此刻……蜡黄、浮肿……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林啸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棵……吊着村长老李的……大槐树。
“娘!!”
林啸天疯了,他挣脱了日本兵,就要往人群里冲!
“八嘎!!”
“砰!!”
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通!”
林啸天被砸倒在地!
“啸天!!”
那个跪着的、如同石雕一样的女人,终于动了!
她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啸天!我的儿啊!!”
赵秀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干枯的手,拼命地摸着儿子的脸!
“娘……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娘!!”林啸天也抱住了母亲,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娘……你没事……你没事就好……爹!爹!!”
林老虎,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一夜白头的妻子,又看了看那个被打倒在地的儿子。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默默地……跪在了妻儿的身边。
一家三口。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晒谷场上……
团聚了。
“安静!!”
“都给老子……跪好!!”
翻译官的公鸭嗓,再次响起!
一个日本军官,披着黑色的呢大氅,腰间挎着指挥刀,从卡车后面,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戴着白手套,手里……还拎着一根马鞭。
他走到人群面前,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这群跪着的人。
他似乎……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用日语,缓缓地开口了。
翻译官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铁皮喇叭,把那冰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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