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听得热血沸腾。
“爹,你……”
“天才个屁。”林老虎掐灭了烟袋,“我就是个猎户。我只是……怕死。”
“怕死?”
“对。我怕我打不死那个军官,他们会冲过来。我怕我打光了子丨弹丨,他们还没退。”
林老虎把枪重新拿起,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啸天,你记住。”
“射击,不是为了杀人。”
林啸天一愣:“爹,可我今天……”
“你今天杀了三个日本兵!”林老虎打断了他,声音严厉,“我问你,你为啥杀他们?!”
“他们是鬼子!他们占了沈阳!他们……该杀!”
“不对!”林老虎低吼一声。
“不对?”
“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该杀。”林老虎用那杆老毛瑟的枪口,轻轻点了点林啸天的心口,“你杀他们,是为了保护。”
“保护?”
“对!保护!”林老虎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你保护你娘,保护我,保护这个村子,保护这片山!所以你才开枪!”
“如果你开枪,只是因为你想杀人,那你和山里的疯狼有什么区别?!你就是个屠夫!你早晚会死在这杆枪上!”
“可你开枪是为了保护,那你就是猎人!是这片山的守护神!这杆枪,才是你的命,你的魂!”
林老虎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灼人的光。
“啸天,记住爹这句话!你端起这杆枪,你端的不是一杆枪,你端的是咱林家村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你端的是你爹你娘的命!”
林啸天看着父亲,他第一次从这个只懂得打猎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山岳般的重量。
“爹……我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
林老虎站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那杆老毛瑟,枪身横着,如同在庙里供奉一件神器。
他将枪,缓缓地,郑重地,递向了林啸天。
林啸天愣住了。
“爹……这枪,我不是一直在用吗?”
“不。”林老虎摇头,声音沙哑。
“以前,是你在‘用’。这枪,是我的,是你爷爷的。我,是‘借’给你的。”
“可今晚,”林老虎的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我听到了酒馆里那些人的话。我闻到了日本人身上那股骚味。这天,变了。”
“这枪,从现在起,”他往前一递,“是你的了。”
林啸天的心猛地一颤。
他明白了。
这不是“借用”,这是……“传承”。
这杆枪,从爷爷手里,到父亲手里,现在,到了他手里。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杆枪。
入手冰凉,却重逾千斤。
“爹……”
“从今往后,”林老虎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也有一丝解脱,“这林家,这村子……就靠你了。”
“爹!你呢?!”林啸天急了,“你的枪……”
“我?”林老虎自嘲地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老了。这双眼,打打兔子,打打野鸡,还行。可八百米外,那个俄国军官的马……我看不清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如同烙铁。
“但你,看得清。”
“你看得,比我当年,还远。”
林啸天紧紧地握住了枪。这杆枪,这杆他用了五年的枪,在这一刻,仿佛才真正长在了他的手上,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
“去睡吧。”林老虎吹熄了油灯。
“呼——”
屋子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父子俩沉重的呼吸声。
“爹。”
“嗯?”
“明天……还进山吗?”
“进。”黑暗中,林老虎的声音清晰传来。
“可老李叔说……刘黑七在找我……”
“所以才要进。”林老虎躺在了炕上,“咱们是猎户,猎户不进山,那才叫惹人怀疑。”
“咱们去晨猎。”
“猎啥?”
“野猪。”林老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狡猾,“那帮畜生不是要收枪吗?咱们就得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枪,是用来干啥的。”
“用来打猎。用来……保护。”
他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林啸天抱着那杆老毛瑟,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他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不同了。
这杆枪,不再只是猎丨枪丨。
这是他的责任。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冰冷的枪管。
“我不会让你蒙羞的。”他对自己,也对这杆枪,立下了誓言。
天刚擦亮,连鸡都还没叫。
长白山的天,亮得总是这么不情不愿。天空是一种死沉的青灰色,寒星还挂在天边,冷风“嗖嗖”地刮着,刀子一样。
林家村,万籁俱寂。
林家土屋的西屋里,赵秀轻手轻脚地爬下了炕。她丈夫林老虎和儿子林啸天,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堂屋里,检查着各自的猎丨枪丨。
“咔哒、咔哒。”
金属机括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听得人心里发慌。
“当家的,”赵秀端着一碗刚燎好的苞米面饼子,走了出来,眼圈有些发黑,“天这么冷,才刚躺下,就又要进山?”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什么。
“嗯。”林老虎接过饼子,塞进怀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猎户不进山,开春吃啥?”
“可……”赵秀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儿子,“可……镇上那事……”
“就因为镇上有事,咱们才更得进山!”林老虎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他瞪了妻子一眼,“都缩在家里,那才叫惹人怀疑!”
“咱们是干啥的?是猎户!猎户就得有猎户的样儿!”
他一脚踹开房门。
“吱呀——”
刺耳的门轴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巷子里传出老远。
“啸天,背上枪,跟我走!”
“哎!”
林啸天把老毛瑟往肩上使劲一勒,又从墙角拎起那把半人高的开山刀,别在腰后。
“当家的!啸天!”赵秀追到门口,把另一个饼子塞给儿子,“慢点!山里滑!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林啸天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吵吵啥!”林老虎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吵得全村都醒了!回家睡觉去!”
父子俩的身影,一大一小,扛着猎丨枪丨,迎着那股刺骨的寒风,大步走出了村口。
赵秀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她才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丈夫和儿子这一趟进山,到底是去打猎……还是去干别的。
她只知道,昨晚丈夫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山路,比昨晚还要冷。
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一脚踩上去,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父子俩一前一后,拉开了二十米的距离。这是猎人进山的规矩,一前一后,一个看路,一个观后,万一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林老虎走在前面,他那杆单发的“老套筒”随意地搭在肩上,脚步沉稳,丝毫不乱。
林啸天跟在后面,他的毛瑟枪抱在怀里,保险开着,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
两人谁也不说话。
只有风声,和脚下踩碎冰雪的声音。
他们没有走昨晚回来的那条“一线天”小路,而是绕了个大圈,从村子西侧的缓坡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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