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与鲜血:一个厂痞的诞生》
第35节作者:
冰+水 “吃过了,妈。”他声音有些发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没事,就是……就是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回厂里,晚上……晚上可能加班,不回来了。”
母亲“哦”了一声,脸上的担忧并未散去,但还是习惯性地嘱咐:“那……那你多穿点,夜里冷……干活小心点……”
“嗯,知道了。”陈山河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目光落在妹妹的课本上,“小雨,好好学习。”
小雨乖巧地点点头:“哥,我会的。”
陈山河走到饭桌旁,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就这么站着,沉默地喝完了一碗水。
母亲和小雨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父亲艰难的呼吸声和时钟滴答的走动声。
“我走了。”陈山河放下碗,声音干涩。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妈,小雨,”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屋内那昏黄的、脆弱的灯光和令他心碎的目光。
他靠在冰冷的门外墙壁上,仰起头,死死咬着牙,眼眶滚烫,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寒风呜咽着吹过楼道。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软弱、不舍和恐惧,都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冰封起来。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大步朝着那片杀机四伏的废铁道走去。
身后,是家。
前方,是死战。
离开筒子楼,身后的那点微弱灯火和家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拖拽着陈山河的脚步。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将所有的眷恋与软弱嚼碎了咽进肚里,朝着废铁道的方向加快步伐。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像是要将他刚刚泄露出的那一丝人味儿彻底吹散。
就在他即将拐出家属区,踏上通往厂区后荒地的那个岔路口时,一个身影从路旁锅炉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他的前方。
陈山河脚步猛地一顿,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别着的短刀,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浑身的戒备和杀气却不由得一滞。
是李静。
她似乎刚下晚班,还穿着广播站那件略显单薄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米色棉猴,脖子上围着那条熟悉的红围巾。清秀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和几本书。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山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迅速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失望和痛惜。
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寒冷的夜风中相遇,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重。
陈山河能闻到她那头传来的、淡淡的雪花膏清香,与他身上沾染的铁锈、汗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格格不入。他能看到她眼底清晰的担忧,以及那担忧之下,如同冰层般迅速凝结的疏离。
她一定听说了。听说了夜市被砸,听说了耿大壮被打,听说了他当众废了“疯狗”,甚至可能……听说了他与四爷那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问他什么,想劝他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了他那副冰冷决绝、仿佛已经彻底踏入另一个世界的神情里。
陈山河也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家人?这些在眼前这个代表着秩序、清白和“正道”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是一种玷污。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看到她眼底那层水光越来越亮,最终汇聚成两颗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被寒风吹冷,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
但她依旧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只是用那种含着泪的、充满了失望和悲伤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陈山河心脏最深处,比任何刀剑带来的伤痛都要尖锐和持久。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去脸上的泪水,绕开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跑般地,朝着家属区深处走去。红色的围巾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楼群的阴影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有那无声的泪水和最终离去的身影,诉说着一切。
陈山河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寒风吹过他空荡的袖管,带来刺骨的冷意。李静那含泪的、失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与家中母亲妹妹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但他很快将这痛苦再次狠狠压了下去。
他握紧了拳,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的旧伤之中,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覆盖那心口的刺痛。
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被任何东西牵绊。
路,已经选好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转过身,不再看向李静消失的方向,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大步流星地朝着废铁道那片漆黑的、弥漫着血腥味的战场走去。
身后的世界,那曾有过的、或许存在过的微弱光亮,彻底熄灭。
只剩前方,无尽的黑暗和血火。
李静那含泪沉默的一瞥,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陈山河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和家属区最后一点温情的灯火狠狠甩在身后。他需要冰冷,需要愤怒,需要那即将到来的血腥搏杀来覆盖这撕心裂肺的软弱。
就在他即将彻底融入厂区后方那片无边黑暗的前一刻,旁边一栋筒子楼低矮的楼道口里,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
“山子!”
陈山河身形猛地一滞,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赵红梅从黑黢黢的楼道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像平时那样穿着居家便服,而是套了件厚实的、沾着油渍的棉工装,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睡。她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泼辣的咋呼劲儿,眉头紧锁着,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焦灼和某种横下心来的决绝。
她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然后几步冲到陈山河面前,也不废话,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鼓鼓囊囊的“大生产”牌香烟盒,硬塞到他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手指因为寒冷或紧张而有些冰凉。
陈山河一愣,下意识地捏了捏那烟盒。硬的。里面装的绝不是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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