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与鲜血:一个厂痞的诞生》
第5节作者:
冰+水 李静却没被他吓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更清晰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刘二狗!你姐是不是在三车间挡车工?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厂广播站,让全厂都知道你铁路宿舍的刘二狗在外面拦路抢劫,欺负工友?你看厂里保卫科管不管!你看你姐在车间还能不能抬得起头!”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那个外号,和他姐的工作车间,被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来,这姑娘明显不是吓唬人。厂保卫科老黑那帮人,他确实惹不起。为个破收音机,把事情闹到厂里,让他姐难做人,不值当。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两个混混也有点怂了,眼神躲闪。
“妈的,晦气!”刀疤刘狠狠瞪了李静一眼,又不甘心地剐了地上的陈山河一眼,最终还是把夹着的收音机往地上一扔,“破烂玩意儿!还你!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围看热闹的摊主们似乎也松了口气,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守着自己的小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危机解除得突如其来。
李静这才转过身,快步走到陈山河身边,蹲下身,眉头微微蹙着:“陈山河?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陈山河愣愣地看着她。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她离得很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的香味,和他周围的冰冷污浊格格不入。
羞愧、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比刚才挨打时更让他无地自容。他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吸了口凉气。
“你别动。”李静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从棉猴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手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混着血丝的雪水和泥污。
那柔软的布料触碰到皮肤,带着女孩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清香,让陈山河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偏开头,哑声道:“……脏。”
李静的手顿在了半空。
气氛有点尴尬。
沉默了几秒,她把手帕塞进他手里:“拿着擦擦吧。你……你快去医院看看吧?”
陈山河攥着那块柔软的手帕,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手帕上那朵小小的兰花,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李静站起身,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摔了一下、外壳有些磕碰的收音机,又看看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山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快回去吧,雪又大了。”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红色的围巾在昏暗的雪夜里,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渐渐远去。
陈山河依旧僵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那块洁白的手帕静静躺在他粗糙、沾满泥污的手心里,那朵小兰花格外显眼。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攥紧,像是要把它揉碎进掌纹里。
收音机失而复得。
可他却比失去它的时候,感觉更加难受。
那是一种掺杂着感激、羞愧、和清晰意识到彼此云泥之别的、尖锐的刺痛。
风雪更大了,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夜市,像是无尽的叹息。
筒子楼的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半年,也没人修。陈山河拖着浑身刺痛的骨头,摸索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挪。每上一级台阶,后背和挨过拳脚的地方都像被重新撕扯一遍。怀里那台失而复得的收音机,此刻沉得像是块冰冷的铁疙瘩。
李静那块带着兰花的手帕,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汗和泥污恐怕早就把它弄脏了,但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也会跟着碎掉。
好不容易摸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炒白菜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先飘了出来,紧接着是赵红梅那张略显刻薄的脸。她裹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锅铲,显然是正在做饭。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掉炼钢炉里了还是让火车轱辘轧了?”赵红梅嗓门大,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股子东北娘们特有的咋呼劲儿。
陈山河低着头,想赶紧开门进屋。
“站那儿!”赵红梅喝了一声,几步跨过来,借着自家门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脸咋也肿了?又跟人干架了?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个儿是半大小子呢?你爸那样,你妈你妹指望着你,你咋就不让人省心呢!”
她的话又急又冲,像扫射的机关枪,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山河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他咬着牙,闷声道:“没惹事。”
“没惹事弄这一身伤?鬼信!”赵红梅撇撇嘴,眼神却落在他破棉袄口子渗出的暗色血迹上,语气顿了顿,终究软了点,“……吃饭没?”
陈山河摇摇头。
“等着!”赵红梅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白菜粉条,凑合吃一口。死冷寒天的,别饿死在外头。”
搪瓷缸子很烫,热量透过冰冷的掌心瞬间蔓延开,烫得他指尖发麻。白菜炖粉条的简单香味钻进鼻子,让他空瘪的胃一阵剧烈抽搐。
没等他说话,赵红梅又风风火火地回屋,翻找了一阵,拿着个小棕瓶出来——红药水,还有一团看着就不太干净的棉花。
“转过去!瞅你这埋汰样!”她没好气地命令,手上却不停,用棉花蘸了红药水,撩开他破了的棉袄后襟,嘴里还絮絮叨叨,“多大的人了……一点不省心……那帮天杀的保卫科,下手没轻没重……刘扒皮不得好死……”
红药水涂在裂开的伤口上,刺痛感让陈山河肌肉猛地绷紧,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赵红梅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那消毒时吹气的细微动作,和嘴里不重样的、骂着那些欺负他的人的诅咒,却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冻僵的外壳,露出里面一丝软弱的酸涩来。
“行了!死不了!”赵红梅草草处理完,把红药水瓶子塞进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里,“自个儿早晚再抹抹!感染了发烧,可没闲钱送你去医院!”
说完,她看着捧着搪瓷缸子、拿着红药水、愣愣站在那里的陈山河,像是还想再骂两句,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赶紧进屋吃了歇着吧。你妈刚才还出来问你怎么没回来吃饭……我没敢跟她说你又惹祸,就说你可能厂里有事。”
她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家屋,“砰”地关上了门。
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怀里搪瓷缸子传来的滚烫温度,和手里那瓶廉价红药水的味道,真实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