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22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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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鑫元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是用自己省下的饭钱买的:“我……我还帮你补数学,用左手也能写字的。”
  王小明没接练习册,只是盯着自己的右臂,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写啥?我这种人,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

  法院来学校开公审大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太阳把操场的泥地晒得干裂,踩上去“咔嚓”作响。老王家的男人被两个法警押着,站在操场临时搭的台子上,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台下的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晒干的红薯干,边吃边议论。
  审判长念判决时,邓鑫元一直盯着王小明的胳膊。那孩子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却用左手死死攥着右臂,指节白得像石头,仿佛要把那只废了的胳膊捏碎。“被告人王建军,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审判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像面破锣在敲。
  “判三年。”张建军在旁边嘀咕,嘴里嚼着颗糖,“为几个李子,值吗?”
  邓鑫元没说话。他想起王小明塞给他的橘子,露水沾在皮上,甜得能把牙粘住;想起少年说“你帮我补数学”时,眼里闪着的光,比堰塘的水光还亮;想起那个雨夜里,王小明在他怀里气若游丝,说的那句“橘子还没给你”。风从清江河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金黄金黄的,可他闻着,全是那天雨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
  散场时,王小明站起身,左手扶着桌沿,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邓鑫元想去扶他,却被他躲开了。他慢慢往校门口走,右臂始终弯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走到堰塘边时,他突然停下来,弯腰捡起块石头,用力扔进塘里。“咚”的一声,绿沫子溅起老高,惊飞了塘边的麻雀。
  二十三

  袁主任的检讨大会,定在公审大会后的第三天。天出奇地好,没有一丝云,阳光把温泉中学操场的黄土晒得暖洋洋的,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沙粒在布鞋底轻轻滚动,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全校师生都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黑压压的一片,从土台子这边排到那边,像一群落在地上的鸟群,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袁志国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身上那件灰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别着的钢笔还是去年教师节学生凑钱送的,笔帽上的漆掉了大半。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秃顶上,亮得像个小小的光球,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滴,悬了半天,迟迟不肯落下。他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纸,纸边已经被攥得发皱,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抖得厉害。
  “我...我不该在没通知的情况下进女生寝室...不该...忘了男女有别,给学生造成不好的影响...”他念检讨时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铁锈味。风从九岭山那边吹过来,掀动他手里的检讨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像在替他低声难过。
  台下的女生大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人偷偷用眼角往肖雅琴那边瞟——肖雅琴就坐在第一排,蓝布褂子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那颗都没松开,把脖子遮得严丝合缝,脸埋在膝盖里,只能看见乌黑的头发垂在胳膊上,一动不动。男生们却没那么拘谨,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声音像堰塘里的气泡,一个个冒出来又炸开。“袁主任其实是好人啊...”张建军蹲在邓鑫元旁边,手里转着根晒干的草茎,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我爹来学校骂我逃课,还是袁主任把他拉到办公室,劝了半天,说我成绩在进步,让他别逼太紧。”

  邓鑫元没说话,只是望着台上的袁主任。不过几天没见,老主任的背好像更驼了,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着,连站着都显得吃力。他念检讨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要被风吹散,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这时,邓鑫元看见田晓梅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是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边角缝补过,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擦了擦眼睛,辫梢系着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晃了晃,像只停在耳边的红蝴蝶,轻轻颤动。

  检讨念到一半,袁主任突然停了下来。他把手里的纸往台子上一放,纸被风卷着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空白的纸页。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学生,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才挤出声音:“我当老师三十年,从村小到温泉中学,没教过什么大人物,却把你们个个都当自家娃看。天冷了怕你们冻着,偷偷给教室的窗户糊上塑料布;天热了怕你们中暑,跟食堂商量着多煮绿豆汤;食堂的大师傅偷工减料,把玉米糊煮得跟水似的,是我掀了他的锅,逼着他重新煮;水泥厂的车在学校门口飙车,差点撞到学生,是我拦在路中间,跟司机吵了半天才让他放慢速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明显的哭腔,话没说完,就蹲在了台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灰中山装的后背被汗水浸出一大块深色的印子,随着他的抽泣轻轻起伏,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邓鑫元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发酸。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黄土地上刮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操场的安静。“袁主任,我们知道你是好意!你是怕肖雅琴出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格外响亮,惊飞了落在旁边泡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紧接着,张建军“噌”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袁主任没错!是那些人不懂事!”田晓梅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声乐入门》,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越来越多的学生站起来,像雨后冒尖的春笋,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到右边,齐声喊:“袁主任没错!袁主任是好老师!”
  声音像浪潮,从操场这边滚到那边,撞在远处九岭山的岩石上,又折回来,带着山里的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肖雅琴坐在女生队伍里,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最后也慢慢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没敢抬头。
  袁主任慢慢抬起头,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站起来的学生,突然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阳光照在他的秃顶上,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可没人再觉得好笑,反而有不少学生红了眼眶。
  那天下午,邓鑫元又去了清江河。连续几天没下雨,河水比前几天退了些,露出岸边的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光溜溜的,踩上去凉凉的。田晓梅已经在那儿了,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正对着河水练声,唱的是《歌唱祖国》,声音比往常更亮,像山涧流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淌,好像要把九岭山早上的雾都吹散。
  “我要去考文工团了。”看见邓鑫元,田晓梅停下唱歌,转过身,辫子在空中划出道轻快的弧线,眼睛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家里同意了!之前我爹一直不让,是我哥去跟他说的,说考上文工团就不用早早嫁人,还能给家里寄钱,我爹才松口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是从县文化馆讨来的,纸边都卷了,“下月初在地区考试,我哥说他送我去,顺便带我看看地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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