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走了，我爹悲痛不已。可他看着我娘安静的脸时，又有一种安慰，他知道我娘走得很踏实。我娘心里头的踏实，全是因为我降生到人世。我娘留在人世的最后那些日子，身子一直痛，痛到昏迷，醒来了还是痛，一日痛过一日。我娘曾对我爹说，越痛就越忍，越忍就越痛，痛到不能再痛了，人就会笑起来。我娘跟我爹说，她想一直笑着走到最后。这番无以忍受的钻骨的疼痛，直到她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夜，才没再窜到她的身上。我十二岁那年，我爹跟我说，我娘最后一次睡着的时候，眉毛和嘴角都在笑着。我爹说他那一夜虽然很苦，却苦得很幸福。他觉得我娘睡得很静，很美。

　　日期：2011-01-11　21:50:23
　　◆◆◆ 第五章 ◆◆◆
　　【51】
　　要是我娘能有一个兄弟的话，外公很可能就不会娶那小夫人张氏。外公身形肥大，走在路上摇摇滚滚，光是那架势就够吓人，他曾经很豪气地说：“我陈陆彬家的盐米要是撒在地上，可以把整个陆阳都铺满。”尽管外公看起来架势十足，可他在外嫲跟前，却一直是个温和服帖的好相公。外头的人说他是外硬内软，他也丝毫不在意。外嫲过世后，他伤心得瘦掉一圈肥肉。等他缓过劲来，想给自己生个儿子的心愿变得更加急切，于是便匆匆忙忙地把张氏娶了回盐米行。

　　我爹快马加鞭离开丰陆盐米行后，外公就被他的小夫人张氏当着家仆的面拧住耳朵，提着脑袋往屋里拽进去。张氏把外公提进堂屋，才死拧硬拽一把，在外公的脑门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外公肥胖的身子差点跌坐在地上。张氏厉声喝道：“你这没用的窝囊废，你给我跪下！”张氏喝完，很意外的看着外公像块木头一样站在跟前一动不动，一肚子的火烧得更加猛烈。她扯着嗓门大骂：“我叫你给我跪下，你耳朵聋掉了吗？”张氏这下更吃惊的发现外公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句话不说，这跟外公平日里对她的惟命是从相去十万八千里。张氏双手握拳死命捶着座椅的把手，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骂我外公说：“你这块臭水沟里的烂废柴，你要造反啦？”张氏狠捶了几下座椅把手，觉得拳头上热辣辣的发痛，就抓起木桌上的一个茶壶往外公身上砸去。茶壶砸中外公的胸口，“啪”的一声掉落地上撞碎，可他还是像块木头一样不动不说，把张氏气得全身滚烫，满身的热火差点能把她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烧着。

　　外公在这阵呆立不动的当儿，心里头全是满满当当的对外嫲和我娘的念想。他几乎听不见张氏的咆哮，只是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心里窝却是一阵烈过一阵的凄凉和酸楚。
　　外嫲过世后，外公着实在心里疼痛了大半年，直到他把心肝全伤透，再过了好一阵，才彻彻底底换上一副新的心肝，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陆阳县城的大街小巷。有时候，外公还安慰自己，都被外嫲管教了几十年，现在她走了，自己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他又想起年轻时候那个在心里头活起来无数次又被外嫲杀死掉无数次的心愿来，他觉得这下可以放胆地去做了。可当他把小夫人张氏娶回家里后，便对自己的一世人完全失去了希望，张氏不仅没有给他生下个带狼的崽子，还把他管教得更严厉。他每次出门前，得先详细给她说明情况，若是受了什么邀请，还要先把请贴给她过目，说了几时回家就只准提前不能迟一刻，回到家后，不论有多夜，都必须把从踏出家门口直到踏入家门口的全部经过完完整整地说给她听。外公身上放着几个臭铜币她都一清二楚，他就是在外头把身上的一个臭铜币换成另一个臭铜币，张氏都能一眼就认出来。外公曾无数次的偷偷在心里想，这张氏的鼻子是狗鼻，眼是猫眼，双手是狼爪，嘴巴就是虎口。他觉得自己的日子完全深陷在虎口当中。

　　日期：2011-01-11　21:52:20
　　【52】
　　我外公娶了张氏后，才一点一滴地回想起外嫲的好。他想起外嫲每晚必给他煲个鲜汤喝，但这张氏却连一泡茶都不给自己泡，还得倒过来一天到晚服侍她！他想起外嫲虽然管着他的钱，但她自己却几乎不用，全都锁在家里的暗柜里。但张氏不一样，她把外公的口袋管得更紧，却常把银两往她爹娘兄弟那里送。外公还知道，张氏和她的兄弟正睁大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盐米行。外公从未见过一张像张氏这般厉害的嘴巴。张氏训喝他的时候像电打雷鸣，可夜里在床上哄他的时候，却像是一个劲地他嘴里灌瘦肉汤，滋甜得他一肚子酥麻通透。所以，外公每逢想起休掉张氏的念头，却老下不了狠心，舍不得张氏的娇嗔嗲蹭，直到后来被她死死地抠钳住，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张氏曾对他说：“我呀，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没有女人的时候就想要，要了玩腻了就想扔，你就是这样对你那死去的女人。我呀，没个一斤半两不敢进你陈家的门，进了陈家的门就有能耐治理你们这些男子忘恩负义的毛病。老爷，可你要拿你的良心想一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让这个家有老爷有夫人，齐整齐整，面子往哪一搁都是亮堂堂的。”外公很想对张氏说，她要能给自己生个儿子那才叫完整，可他却不敢开口。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张氏立即就会瞪起眼睛骂他说，你那一根又干又瘪又蛀虫的老废柴还想长嫩芽。

　　张氏从没见过外公如此倔强，对她的张牙舞爪没有丝毫的反应。她豁的从座椅上蹦起来，冲到外公跟前，朝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外公身上肉多，任由张氏怎么捶打得他摇摇晃晃，他悲戚无边的心还是没有丝毫感觉。张氏疯打了一阵，觉得耗了全身的力气，却没能让外公吃到一点苦头，就一把掀了他头顶上的小毡帽，抓住他的辫子使劲拽，把外公拽得前后俯仰。张氏拽了几下，又使劲拉着辫子围着外公转，外公像个不倒翁前后左右摆过来又摇回去。张氏转了几圈，气喘吁吁地扑到外公脸前，楸住他的头发和胡子撕扯起来，把他的一张老脸撕开一片纵横交错的裂痕，一条长辫扯成马尾巴。张氏终于筋疲力尽，一把扑倒在地上“哇哇”的大声哭叫。

　　外公脸上蓬松的皮肉被张氏撕扯得乌青黑肿，脸上搁着的竖撇捺指甲痕里渗出黑血。他突然“啊”大喊一声，就朝张氏蹦过去，一低身，箩筐腰竟然弯了下去，两只粗肥的手夹在张氏的腰上，一下把她从地上举到头顶上。外公的那一声喊叫，把屋顶上的瓦片振得颤动。他挺直的手臂举着张氏，在堂屋里疯转起来，吓得张氏两只眼珠子差点蹦到地上去。

　　我外公从没有告诉过他的小夫人，他年轻的时候仗着一身横肉，在整个县城打遍无敌手，能用一只手把一个人的双手给掰下来。他能把那些杀猪杀牛的人的手也掰下来，还能一只手抓一只猪脚拖着跑。
　　日期：2011-01-11　21:55:52
　　【53】
　　外公好几次都想告诉张氏，当年他就是靠了这桩身腰和这双肥手才发家的，可张氏每次一见外公要在她面前提起往事，立马就喝住他说：“只准你说跟我过活的日子，不准你再提你那死去的女人”。张氏一直忌讳那个曾经在陆阳县城风光一时的外嫲，她的威严无人不知。单是外嫲的出身，就让这个小木匠家出身的张氏一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