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美娟算是听明白了。
　　李芝兰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萧凡不是你表弟，帮你谢小明这个“麻烦”处理了，这是示好，也是警告——但警告的并非男女关系那点风月闲话，应该是更深层的东西。
　　“谢谢李经理。”
　　黎美娟脸上露出被点醒的恍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受教”姿态。
　　李芝兰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脸上那层伪装的“恳切”淡了些，换上一种直接的审视。

　　“美娟，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谢小明那种小角色，开了就开了，无足轻重。张董今天在大会上，虽然骂的是方伟，可话里话外都是对萧凡的看重，大家都听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黎美娟的脸：“一个身手好、有胆气、还被老板记住了名字的年轻人，只要有人稍微推一把，往上走是很容易的事。你说是不是？”
　　黎美娟心里一惊，这次真可能有机会触碰到李芝兰最在意的岗位。
　　她稳住心神，脸上露出“不敢高攀”的谦逊表情，顺着李芝兰的话说道：
　　“李经理说的是，萧凡是走了运，可他毕竟年轻，什么都不懂，以后在酒店里，还得靠李经理您多提点。我这个做‘表姐’的只是希望他安稳有口饭吃，别惹事就好。”

　　她刻意将“表姐”两个字咬得清晰，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同时暗示自己只想“安稳”，并无野心。
　　黎美娟与李芝兰看似亲热、实则剑拔弩张地聊天时，孙静踩着高跟鞋，从办公室来到士多店。
　　她的目光在萧凡身上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萧队长，回来啦。”
　　萧凡正为李芝兰缠住黎美娟而有些不耐，听到这声“萧队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却装傻充愣，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语气：
　　“孙经理怕是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传菜员，还是已经被酒店炒了鱿鱼的传菜员。”
　　说完，他举起手里的尿素编织袋晃了晃，加重语气补充道：

　　“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孙经理这么喊，可是在侮辱‘队长’这个职务哦。”
　　孙静脸上的笑容一僵，很快恢复了自然，改了称呼，温和道：
　　“阿凡，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误会。现在方便吗，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黎美娟和李芝兰的对话也因孙静的出现戛然而止。
　　萧凡对从侧面屋檐下探出头的黎美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能够应付，然后把手里的编织袋交给刘晓君，对孙静点头道
　　“行，恭敬不如从命。”
　　他以为孙静会带自己到人事部，没想到对方又把他带回“相聚一刻”茶餐厅。
　　孙静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靠窗的卡座，对跟进来的服务员道：“两杯珍珠奶茶，谢谢。”
　　萧凡屁股刚挨着椅子，听到点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心疼起两杯奶茶又是十二块。
　　当孙静刚从挎包里拿出钱包，他还是抢先道：“我来吧。”
　　说着的同时，他已掏出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钱，数出两张十元，捻了又捻，生怕有夹张，才递给服务员。

　　孙静看到他为两杯奶茶钱心痛不已的样子，却还是拿出了男人的风度，抢着付钱，再联想到昨夜他仗义出手的彪悍。
　　她心里因张安水吩咐前来的目的，掺进了一丝真实的感慨。
　　奶茶端上来，萧凡没动，只是看着孙静：“孙经理，有话直说吧。”
　　“谢小明是我辞退的。”
　　孙静用小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开门见山：“他想以你和黎部长不是表姐弟做文章。”
　　萧凡眼神一凝，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温热的奶茶杯。
　　孙静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酒店这种地方，是非最多。黎部长是靠熟客吃饭，如果让那些客人知道这些，对她、对你都没有什么好处。”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下来，带着承诺的意味，接着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应该没有人再会拿这事嚼舌根。”
　　萧凡觉察到，她隐晦的提醒中潜藏着一丝善意，直截了当道：
　　“孙经理，你开除谢小明，又特意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张老板想让我当那个保安队长？”
　　孙静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
　　“是，这是张董的意思。他觉得你身手好，处理突发事件也懂得分寸，是个值得拉拢的人才。”
　　她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丝坦然，“但帮你解决谢小明那个麻烦，是我自己的意思。”
　　萧凡直言道：“为什么？”
　　孙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淡的苦涩：
　　“因为我们是同类，都是打工人，看到你……就像看到几年前的自己，这就是开除谢小明的真正原因，与张董没有丝毫关系，你信吗？”

　　萧凡直视着孙静平静的眼睛，相信这份善意有杂质，但底色是真的，缓缓点头道：
　　“这一点，你没有骗我的必要，同时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当那个队长。如果真要回去，我就做服务员。”
　　“你不担任队长，却愿意去做服务员？”
　　孙静惊讶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问道。
　　萧凡坦诚道：“我习武只为强身健体，而酒店的保安队长要做哪些事情，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孙静带着欣赏和惋惜地轻叹了一声，善意地建议：
　　“如果你想从事服务工作，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争取领班那个岗位，比服务员强太多。”

　　她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张董肯定是希望你担任队长，如果你不愿意，而留下你又是他的目的，做领班这事，我可以做主。”
　　萧凡看到初次交往的孙静，给出了与刘晓君一样的建议，心里的戒备松动了些许，态度也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孙经理，谢谢你。但我是个粗汉，要我陪着笑脸，去阿谀奉承那些酒客，我学不会，也不想学。”
　　孙静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想要混出个人样，就必须学会弯腰、低头，说人话办鬼事，这是必经之路，没有捷径。”

　　萧凡仔细回味了她的这段话，知道话不好听却很现实，还是摇头道：
　　“可我弯不下这腰，也做不来阳奉阴违的事，性格如此。”
　　孙静直言不讳：“你做服务员，还不是要赔笑脸。”
　　萧凡无奈地摇了摇头，辩解道：“那是工作需要的笑脸相迎，与阿谀奉承的讨好不同。”
　　孙静看到萧凡这么倔强，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言语更加犀利：
　　“来了东莞这座不相信眼泪的城市，在没有挺直腰板说话的能力之前，最好别太把自己当人看。”

　　萧凡固执依旧，神情坚定道：
　　“我知道这个道理，也谢谢你的好意。即便没有能力，我还是想活出一个人样。”
　　孙静嘴角牵动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脸上露出混合着意外、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自嘲的神情。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语气轻松了一些：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无论你以后混得好不好，但这份傲气，实属难得。”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给出了新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