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再调查？”
　　“人都已经开除，你再去调查细节，还有什么意义？这就是你的管理逻辑，只要客人‘情绪激动’，我们员工的饭碗和公道，就可以先放到一边，用来当平息怒火的祭品？”
　　方伟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张安水不再看他，犀利的目光转向台下，最后落在脸颊微肿、神色疲惫的刘晓君身上。
　　“刘部长，”
　　“你是当事人，应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来说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我要听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刘晓君身上。

　　她感受到压力，也感受到一丝机会——为萧凡，也为她们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稳定地陈述。
　　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按照时间顺序，将袁科峰如何醉酒赖账、动手打黄小花，自己如何调解反遭掌掴，袁科峰如何叫来大批厂保围堵，扬言要带她们“回厂”。
　　酒店保安如何被压制，以及在最危急时刻，萧凡如何挺身而出，瞬间击倒数名企图强行拉人的厂保，最终击伤袁科峰迫使对方退却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尤其强调了萧凡动手的时机——是在对方保安已经开始拉扯她们，意图强行带走的时候。

　　“如果不是萧凡及时出手，我和小花被他们拖走，后果…我不敢想。”
　　刘晓君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
　　张安水听得很专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刘晓君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站在前排、脸色变幻不定的李芝兰。
　　“李经理，你是昨晚现场级别最高的管理人员之一。刘部长说的这些，和你看到、了解到的情况，是否相符？”

　　李芝兰心里一紧，撇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刘长安，迅速调整表情，用一副相对客观的口吻回答道：
　　“董事长，刘部长的陈述，和我了解的情况基本一致。袁老板昨晚确实喝了不少酒，情绪…非常不稳定，言行上有些…过激。元宝电子厂来的保安人数很多，气势很盛，我们酒店的保安在应对上…确实有些吃力，没能完全控制住场面。至于萧凡…”
　　她顿了顿，重新斟酌了用词，继续说道：
　　“他动手，确实是在对方保安试图强行带走刘部长和黄小花的关键时刻。而且，看样子……”
　　“看样子怎样？”
　　李芝兰敏锐捕捉到张安水的神情变化，接着说道：
　　“看样子，他出手虽然果断，但是有所克制。否则以他瞬间放倒对方好几人的身手，袁老板恐怕就不是断了鼻梁那么简单……”

　　想到袁科峰以后可能还会来酒店消费，出于职场的考量，她猛然住口，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有所克制……留了分寸……”
　　一个身手了得的年轻人，在那种混乱暴怒场面下，还能保持克制、下手知道分寸，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冲动莽撞的普通员工。
　　他起了兴趣，也起了疑心。
　　“这个萧凡，是什么来历？谁介绍进酒店的？”
　　李芝兰刚要回答，舞厅侧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个身影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显而易见的匆忙与焦虑，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接到刘晓君的传呼，连夜从深圳打车赶回的黎美娟。
　　素颜的她眼底青黑，发丝也有些凌乱，与平日精致干练的形象天壤之别。
　　李芝兰眼睛一亮，立刻抬手指向黎美娟，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及时汇报”的意味：
　　“董事长，萧凡是黎部长介绍进来的，听说还是她表弟。当时传菜部编制已满，但黎部长亲自担保推荐，我看小伙子长得机灵，又是美娟的亲表弟，想着也算照顾自己人，就破例签字让他入职了。”
　　这番话，把萧凡的“背景”说得清楚明白，又巧妙地暗示自己作为经理的“人情味”和“破格用人”的魄力。
　　张安水的目光落在黎美娟身上，他知道她能力强，客户资源多，是酒店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到萧凡是她的“表弟”，人是自己核心员工的亲属，这就好办多了。
　　张安水原本因为萧凡已被开除，可能无处寻找而蹙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

　　黎美娟被李芝兰点名，又被张安水注视着，只得停下脚步，强压下焦虑的心情，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刘晓君身边，询问的眼神直视着刘晓君。
　　刘晓君迅速简洁地低声告知了她当前情况。
　　张安水将黎美娟的焦急看在眼里，却故意没有立刻理会她，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
　　会议接近尾声，张向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李芝兰身上。
　　李芝兰迎着他的目光沉思了片刻，随即瞟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但神色已不如最初那般紧绷的刘长安。
　　刘长安察觉到她的眼神，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李芝兰得到许可，脸上才堆起笑容，上前半步，对着正准备起身的张安水开口道：
　　“董事长，如果方副总能把萧凡请回来，还是让他回传菜部吗？”
　　作为经理，需要安排工作，这个问题看似合情合理。
　　张安水知道她在试探自己对这个“刺头”员工的真实态度，以及这件事最终会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嘴角泛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没有回答李芝兰，甚至没有看她，而是站起身，那双犀利的眼睛，再次扫过台下的人群。

　　看似随意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只是在黎美娟和母小波身上稍停了片刻，便直接宣布“散会”。
　　众人的心情因散会松弛下来，绝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张安水那饱含深意的眼神。
　　包括平日善于察言观色的黎美娟，此刻满脑子里只有萧凡。
　　但是有三个人，敏锐地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
　　首先就是李芝兰，看到张安水停顿瞬间的眼神，她心里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她相信张安水不会为了一个传菜员大动干戈，分明是看中了萧凡那身惊人的功夫，还有在混乱中展现出的狠厉与克制，所以避而不答自己的问题。
　　这对她、黎美娟、还有酒店现有的权力格局肯定会发生变化。
　　刘晓君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喜的是萧凡若回来，能获得更好的位置。

　　担心是现在去哪里找萧凡，如果找到，以他那刚烈倔强的性子，经历了这样的不公，是否愿意接受这带着“施舍”和“利用”意味的笼络。
　　另一个人就是母小波，张安水那短暂的一瞥，他知道自己队长这个职位已摇摇欲坠。
　　昨晚他的确顾虑太多，既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维护酒店面子，又怕得罪袁科峰这样的贵宾。
　　而且对方人数远超己方，真打起来肯定吃亏，还可能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他觉得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只是袁科峰忽然发难，还冒出萧凡这样一个能打的愣头青，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他担心岗位的同时，也开始对萧凡怀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