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咸阳,嬴政闻之,竟再次微服亲临格物总院,听取秦科的详细汇报。当他看到沙盘上那已初具雏形的轨道线路,以及听到轨道车实测成功的消息时,眼中闪烁着比看到蒸汽锻锤时更加炽热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帝国的兵力与资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疆域内奔流。
“此物若成,朕之大军,朝发咸阳,夕至边关,将非虚言!”嬴政抚掌赞叹,目光锐利地看向秦科,“秦爱卿,你又一次让朕惊喜!看来,李斯那‘按法度办事’,也未能阻你分毫。”
秦科躬身,语气沉稳:“陛下,此非臣一人之功,乃格物总院上下,以及遵循格物之理所致。阻力仍在,然臣相信,只要利国利民之方向无误,任何阻碍,都只会被前进的车轮碾碎。”
嬴政深深看了秦科一眼,不置可否,但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
然而,秦科心中却并无太多喜色。他深知,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铁轨之下,埋藏着的不仅是碎石与汗水,更有李斯一系无声构筑的无数暗礁。首段轨道的成功,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接下来的全面铺开,必将触碰到更深、更顽固的利益根基,迎接更加汹涌的暗流冲击。李斯在府中的沉寂,绝非认输,而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心中却凛然如冬。帝国的工业车轮已然滚滚启动,但前路,注定是一条需要不断披荆斩棘、甚至可能碾过无数阴谋与尸骨的征途。而下一场较量,或许就在眼前。
初夏的河东郡,本该是万物滋长的宁静时节,但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却随着格物总院勘探队不断延伸的木桩和麻绳,在汾水两岸的乡邑田垄间弥漫开来。
首段实验性轨道的成功,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当黑娃带领的勘探队,手持标志着“格物总院勘定”的界桩,试图将线路向河东腹地、尤其是那些隶属于世袭贵族封地的区域推进时,之前“按法度办事”的软钉子,瞬间变成了坚硬冰冷的铁壁。
“止步!”
一声厉喝在一处名为“曲沃”的丰腴谷地前响起。数十名身着粗麻短褐,但眼神彪悍、手持棍棒柴刀的佃户、私兵,拦住了勘探队的去路。为首者是一名身着丝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他身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良田和隐约可见的庄园轮廓。这里是嬴姓宗室、一位颇有地位的信乡侯的食邑之地。
“此乃信乡侯封地!私闯者,依律可当场格杀!”那管家语气森然,目光扫过黑娃等人手中的测量工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视。
黑娃上前一步,亮出格物总院的令牌和皇帝的特许诏书副本:“我等奉陛下旨意,勘探轨道线路,此乃军国大事,尔等安敢阻拦?”
那管家冷哼一声,并未被令牌吓倒,反而嗤笑道:“陛下旨意,自是至高无上。然,我大秦以法立国,亦重宗室!《田律》、《封诊式》皆有明载,封地之内,侯爷自有治权!尔等无凭无据,仅凭一纸文书,便要毁我良田,坏我祖产?纵然是陛下,也需依律而行,岂能无故夺臣下之业?!”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勘探(并未立即占地施工)等同于“毁田夺业”,并抬出了秦法中对贵族封地权益的保护条款,与皇帝的旨意分庭抗礼。
“我等只是勘探,划定线路,尚未动土,何来毁田夺业之说?”黑娃据理力争。
“划定线路?”管家手指划过眼前肥沃的田地,“这线路一划,我这田还如何耕种?地气已伤,风水已破!更遑论日后若真铺设那劳什子‘铁轨’,车马轰鸣,惊扰地脉,我这封地产出锐减,损失谁来补偿?侯爷的体面,又将置于何地?!”
他身后的佃户们也随之鼓噪起来,他们未必完全懂得其中利害,但封君的态度就是他们的风向标,更何况,管家许诺,若能保住土地,免去那“怪物”经过,今年租税可减一分。
类似的场景,在河东郡多处上演。不仅是信乡侯,还有其他几位拥有大片封地的勋贵,如安陵君、华阳夫人一族的代理人等,或明或暗地表达了强烈的抵制。他们或许在朝堂上分属不同派系,甚至彼此间有龃龉,但在面对可能损害他们最根本利益——土地和依附于土地上的权力与财富——的“轨道”时,迅速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同盟。
阻力不再是地方官吏的官僚主义,而是变成了拥有合法特权、根深蒂固的封建领主。他们不像李斯那样隐藏在规则之后,而是直接亮出了基于秦法和传统的爪牙。
消息雪片般飞向咸阳格物总院。
“总监,信乡侯、安陵君等人已联合向陛下上书,言辞激烈,称轨道‘穿田过邑,毁稼穑,惊先祖,扰黎民’,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另择他路,或……停止此等‘无益扰民’之举。”相里勤面色凝重地汇报,“朝中亦有诸多勋贵附议。”
秦科站在总院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条被无数红色小旗(代表阻力点)几乎阻断的预设线路,眉头紧锁。他预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自旧贵族的反抗如此直接和猛烈。这不再是李斯个人的权谋,而是触及了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
“他们害怕了。”秦科轻声道,手指划过沙盘上那片代表曲沃谷地的区域,“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失去几亩田。他们害怕的,是这铁轨一旦通车,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快的运输,更是帝国力量对他们传统封地的直接穿透和掌控!是依附于土地上的旧有秩序被彻底打破!”
他看得非常透彻。轨道,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中央权力直达地方、削弱封建割据的利器。贵族们世代经营的独立王国,将因为这钢铁脉络的连接,而不再封闭。
“我们可否绕路?”相里勤提出技术性的解决方案。
秦科摇头,指向沙盘:“你看,曲沃这段谷地,是连接河东铁矿区与渭水平原最平缓、距离最短的通道。若绕行,要么翻越山岭,工程量和难度倍增,要么穿过其他贵族的封地,问题依旧。而且,时间我们耗不起。”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无法绕过,那就只能正面突破。他们抬出秦法和祖制,那我们就和他们好好论一论这‘法’与‘利’!”
秦科立刻采取了多管齐下的策略:
第一, 他亲自起草奏疏,不再单纯强调轨道的军事和运输效率,而是着重阐述其对 “富国” 的宏大意义。“轨道所经,非为夺民之利,实为开万世之利源。铁轨畅通,则河东之铁、晋南之煤,可廉价迅捷输往关中,关中百工得此滋养,物产必丰,赋税必增!届时,国库充盈,陛下泽被天下,岂是区区封地岁入可比?”他将个人封地利益与整个帝国的经济利益对立起来,并描绘出一幅商业流通、资源优化带来的更大蛋糕。
第二, 他提出 “置换与补偿” 方案。请求皇帝下旨,对于轨道确需占用的封地,由少府出面,以关中或其他地区的官田进行等额或溢价置换;对于因轨道经过而导致“地气受损”的担忧(尽管他内心不以为然),则承诺由格物总院出资,帮助改良周边农田的水利设施,或引入新式农具,确保其产量不降反升。他要将纯粹的对抗,转化为利益的计算与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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