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蒸汽,看向被郎官层层护卫的秦始皇。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理会李斯的斥责,也没有去看那台失败的机器,他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现场,牢牢锁定在秦科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未能见到完全成功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极度专注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机器确实“动”了!虽然最终失败了,但那无需外力自行运转的片刻,那金属造物所展现出的、超越时代的“力”,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嬴政推开身前的郎官,缓缓走到那台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如同死去的巨兽般的蒸汽机前。他伸出手,无视了李斯“陛下小心”的惊呼,轻轻触摸那尚且温热的青铜锅炉,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力量。
然后,他转向面色灰败、等待着最终裁决的秦科,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看到了。”
短短四个字,让秦科猛地抬起了头。
“连杆断裂,乃是力有不逮,材质不精。”嬴政的目光扫过断裂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而非你所言‘蒸汽之力’为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物虽败,然其势已成。朕,给你时间,给你更多、更好的材料,更多的工匠!”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李斯!”
“臣在。”李斯连忙躬身。
“传朕旨意,举国巧匠,凡精于铸、锻者,可由各郡县荐于咸阳,入格物工坊听用!少府库藏之精铜、陨铁,优先供给秦科!”
“陛下!”李斯还想再劝。
“嗯?”嬴政一个眼神过去,李斯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臣……遵旨。”
嬴政再次看向秦科,目光深邃:“秦科,告诉朕,你需要多久?”
绝处逢生!秦科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行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次失败的经验和系统可能提供的进一步帮助,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充满信心的答案:
“陛下!三个月!臣只需三个月!必献上一台能稳定运转、可堪一用的蒸汽机!”
“好!朕,就再等你三个月!”嬴政深深看了秦科一眼,又瞥了那台失败的机器,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在一众郎官的护卫下,大步离开了依旧弥漫着蒸汽和烟尘的工坊。
皇帝走后,工坊内一片死寂。李斯冷冷地看了秦科一眼,一言不发,也拂袖而去。
秦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机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太险了!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不过,嬴政最后的表态,无疑是给他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这位千古一帝的眼光和魄力,果然非同凡响。
他看着眼前这台失败的“杰作”,以及那根断裂的连杆,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重新燃起了斗志。
“材料!还是材料和处理工艺的问题!系统,打开商城,给我筛选更高级的材料强化技术!”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需求,推荐‘中级合金配比原理’(需积分1800点)或‘定向材料强化方案(针对当前故障部件)’(需积分800点)。】
“兑换定向强化方案!” 秦科毫不犹豫。积分宝贵,得用在刀刃上。
新的知识涌入脑海,针对连杆的锻造工艺、热处理曲线得到了优化方案。
秦科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对着周围依旧惶恐不安的工匠们,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充满信心的笑容:
“都愣着干什么?收拾现场!分析断裂原因!我们有三个月时间,下一次,我们必须成功!”
工匠们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秦大人,心中的惶恐渐渐被一种不服输的韧劲所取代。他们默默地开始行动,清理现场,测量数据。
格物工坊的炉火,注定将继续燃烧下去,而且,会烧得更旺。咸阳宫上空那根歪扭的黑烟,仿佛一条蛰伏的黑龙,等待着下一次,更加震撼的腾飞。
咸阳宫,丞相府邸。
青铜灯树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将李斯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着巨大疆域图的墙壁上,明暗不定。他端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透着一种深沉的忧虑。
白日里格物工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金属怪兽的嘶吼,那断裂的连杆,那弥漫的蒸汽与黑烟,尤其是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期待……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官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下官王绾(冯劫),拜见丞相。”
这二人,一位是德高望重、曾参与制定秦礼的儒学士子代表王绾,虽已不掌实权,但在旧贵族中影响力不小;另一位则是御史大夫冯劫,掌管监察,是李斯在朝中的重要盟友,同样对法术治国抱有坚定信念。
“坐。”李斯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二人落座,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丞相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那……格物工坊之事?”冯劫性子较急,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他今日虽未随驾前往,但工坊巨响震动宫闱,蒸汽黑烟直冲云霄,消息早已传开。
王绾则抚着胡须,缓缓道:“老夫亦有所闻。听闻那刑徒出身的秦科,造一奇物,声势骇人,竟引得陛下亲临,甚至……当场面露惊容?”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忧惧。
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二位以为,陛下对此‘格物’之术,态度如何?”
“宠信过甚!”冯劫直言不讳,“擢升刑徒为官,已是有违常例。如今更倾举国之力,供其挥霍,只为验证那虚无缥缈的‘蒸汽之力’。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工匠之流,若皆可因奇技而位列朝堂,我等士人法吏,还有何立足之地?!”他担忧的是法家官僚体系的纯粹性和他的权力根基。
王绾则从另一个角度阐述他的忧虑:“李丞相,冯大夫所言,仅是其一。老夫所虑者,在于‘道’与‘器’之别也。陛下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此乃立万世不易之‘道’!而今,陛下却似乎沉迷于‘器’之末节。此等奇技,固然能省些许人力,然则,能使民知礼吗?能教化百姓忠君爱国吗?能使江山永固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更遑论,那秦科言行古怪,所造之物闻所未闻,近乎妖异。若任其发展,恐惑乱君心,动摇国本!这与当年蛊惑先王的方士之流,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格物’的名头罢了!”
王绾的话,深深戳中了李斯内心最深的隐忧。他李斯辅佐始皇,推行法家治国,强调律法、农战、秩序,一切都要在可控的范围内。而秦科和他带来的“格物”,却像是一股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精心构建的帝国运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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