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说这算怎么回事？”
　　林三哭丧着脸，
　　“那船上的我，是假的吧？
　　是幻术吧？
　　总不能是我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流落阴间当了乐师吧？”
　　陆无言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幻术或许可以制造影像，但难以解释你为何会哼唱出那古老的音调。”
　　她抬起眼，
　　“那音调，我虽未听过，但其韵律古老，绝非当世之音。”
　　“那……那怎么办？”
　　林三没辙了，

　　“这鬼船神出鬼没，还能给人强行灌输音乐素养，这案子还怎么查？
　　总不能天天晚上蹲河边，等着它再来给我开个人演唱会吧？”
　　就在这时，工坊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穿着钦天监低级官员服饰、面容白净的小吏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份制作极其精美的鎏金请柬。
　　“陆大人，林主事。”
　　小吏躬身行礼，声音尖细，

　　“我家监正大人听闻二位正在调查运河异案，特在观星台设下便宴，欲与二位大人探讨星象异动与古物关联，或对案情有所助益。望二位大人赏光。”
　　林三和陆无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钦天监监正？
　　那个据说整天跟星星月亮打交道的、清贵得不得了的部门头头，怎么会突然对他们这案子感兴趣？
　　还主动邀请？
　　陆无言接过请柬，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写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正是钦天监监正，苏慕云。
　　“回复苏监正，我们准时赴约。”
　　陆无言合上请柬，语气平淡。
　　小吏躬身退下。
　　林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这……鸿门宴啊？
　　咱们刚被鬼船吓了个半死，这钦天监就来了请柬，也太巧了吧？”
　　陆无言将请柬放在桌上，目光深邃：“是巧合，还是有人坐不住了，去看看便知。”
　　---
　　钦天监的观星台，位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汉白玉建筑，气势恢宏。沿着旋转的石阶登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监正苏慕云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风度翩翩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绣着星宿图案的深蓝色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迎了上来。
　　“陆大人，林主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苏慕云的声音温和悦耳，举止得体，
　　“想必二位为了漕运总督的案子，已是多日操劳。
　　苏某备下些许清茶小点，望能稍解疲乏。”
　　他引着二人来到观星台中央一处开阔的平台，这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紫檀木圆桌，三张锦凳。
　　桌上确实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
　　然而，当林三看清那些所谓的清茶小”时，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几碟点心，造型无一例外，全都是……
　　琴弦的形状！
　　有的细长如丝，弯曲盘绕；
　　有的稍粗，模拟着琴弦的质感；
　　甚至连颜色都模仿着不同材质的琴弦，有冰蚕丝般的莹白，有老杉木泛着的微黄，还有……一种类似陈旧皮革的暗沉颜色。
　　而那壶清茶，倒出来的茶水，色泽也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过于澄澈的淡金色，隐隐散发着一股……
　　类似松香的味道？
　　那是弹琴时用来润滑琴弦的松香！
　　林三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吐槽：这他娘的叫清茶小点？
　　这是“琴弦全席”吧！
　　这苏监正啥癖好啊？
　　请人吃饭，上的菜全是乐器零件？
　　这玩意儿能吃吗？
　　吃了会不会原地弹出首《高山流水》？
　　陆无言倒是面不改色，仿佛桌上摆着的真是寻常糕点。
　　她优雅地端起那杯泛着松香味的茶，轻轻嗅了嗅，却没有喝。

　　“苏监正费心了。”
　　陆无言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监正邀我二人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品鉴这……
　　别致的茶点吧？”
　　苏慕云微微一笑，拿起一根“琴弦”造型的糕点，动作优雅地……
　　观摩着，并没有吃的意思。
　　“陆大人快人快语。
　　不错，苏某确实对运河幽冥船一案，颇感兴趣。”
　　他放下糕点，目光扫过林三和陆无言：
　　“据苏某观测，近日星象紊乱，尤其是对应水系与音律的星宿，光芒晦暗，隐有凶煞之气缠绕。

　　加之天工部镇龙铡无故自鸣，漕运总督离奇身故……
　　苏某推测，此案或许并非寻常凶案，而是与某些沉寂多年的古物异动有关。”
　　他侃侃而谈，从星宿运行讲到五行生克，又引申到前朝旧事与古物传说。
　　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听起来完全是一副热心提供学术支持的做派。

　　林三一边听着，一边偷偷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形如甲虫的傀儡。
　　这是他之前用边角料做的寻味傀儡，没啥大用，就是对特殊的气味和能量波动比较敏感。
　　他假装整理衣袖，悄悄将傀儡弹到了桌子底下。
　　那寻味傀儡一落地，便振动着几乎看不见的翅膀，悄无声息地朝着平台边缘那些巨大的、镶嵌着水晶镜片的观星仪器爬去。
　　苏慕云还在继续说着：
　　“……尤其是那幽冥船的传说，苏某在钦天监的陈年档案中，似乎见过类似记载，或与一件名为无声鼓的古物有关。
　　若二位需要，苏某可命人调阅相关卷宗……”
　　就在这时，桌下的寻味傀儡通过微弱的灵能链接，向林三传来了一幅模糊的感应图像

　　——它似乎钻进了某台观星仪器的底座缝隙，在那里面，它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带着腥气的能量残留，并且看到了一小角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绘制在某种……
　　皮质卷轴上的图案。
　　那图案的线条古朴诡异，似乎描绘着一面鼓的形状，鼓皮上……
　　好像还有模糊的人形纹路？
　　林三心里猛地一咯噔！
　　人皮鼓图纸？

　　云瞎子那死人线和老物件的说法。
　　苏慕云这番看似帮忙实则打探的言论，还有这隐藏在观星仪器下的蹊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慕云那双温和依旧、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苏慕云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语气依旧温和：
　　“林主事，可是觉得苏某这观星台上的……星象仪，有何特别之处？”
　　林三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像是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了个正着。
　　他脸上赶紧堆起一个无辜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挠了挠头：
　　“啊？
　　特别？

　　没有啊苏监正，卑职就是觉得您这观星仪……
　　真气派！
　　这做工，这用料，比我们天工部那些糙玩意儿强多了！”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拼命通过灵能链接给桌下的寻味傀儡发送撤退指令。
　　那小甲虫嗡嗡地振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从观星仪底座缝隙里退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爬回林三脚边，被他用脚尖轻轻拨拉进了袍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