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演练？
　　是谁？
　　公输衍的人？
　　还是……墨芷兰？
　　她刚才那怨怼的眼神……
　　林三捏着那枚还在散发着微弱干扰波动的玉片，站在混乱的街巷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这考试，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让他考砸了？
　　天工大考当日，考场设在皇城根下、天工部直属的格物院。

　　院门前车水马龙，各路参加考试的偃师或锦衣华服，或气质沉稳，身边大多跟着抱书提箱的随从，彼此间寒暄拱手，谈笑间皆是灵枢、符文、微雕等高深词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精英阶层的矜持与自信。
　　林三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袖口还带着点不明显油渍的“体面”蓝布长衫，混在这群鹤里面，活脱脱一只误入其中的土鸡。
　　他手里紧紧攥着陆无言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边角都起了毛的准考证，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肃静！按号入场！”
　　监考官员浑厚的声音响起，人群开始有序移动。
　　林三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跟着人流往里走。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完全无视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哟，这不是那位修鸟名师吗？”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几个穿着天工部预备学徒服饰的年轻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听说他也要考中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散秩就是散秩，泥腿子也想登堂入室？”
　　“怕是连考卷都看不懂吧……”

　　林三咬紧了后槽牙，心里默念着陆无言冷冰冰的告诫：
　　“无视他们，专注考试。”
　　可那攥着准考证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理论考室，宽敞明亮，一人一桌，戒备森严。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的符文图样、力学公式、材料辨析题，看得林三眼前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毛笔，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鬼画符。
　　全靠之前被陆无言用石子逼出来的肌肉记忆和那水管子、锁头和钥匙的野路子理解，连蒙带猜，抓耳挠腮，总算是把卷子填满了，至于对不对，只有天知道。
　　下午的实践考试，才是重头戏。
　　考场移到了一间巨大的、摆满工作台和基础工具的大殿。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木材和灵能燃料的特殊气味。
　　考题公布：
　　在规定时间内，利用现场提供的标准材料，制作一个具备基础环境侦查功能—感知移动、记录影像、灵能波动的傀儡。
　　要求结构稳定，功能达标，能耗合理。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工具与材料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多数考生都显得胸有成竹，他们熟练地挑选着品质最好的玉枢、传导性最佳的金属丝、纹理均匀的木材，开始有条不紊地构架灵路，雕琢符文。
　　林三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标准材料，有些眼花缭乱，但更多的是无从下手。
　　他习惯了用自己的那些破烂零件，东拼西凑，因地制宜。
　　这种正规军的配置，反而让他有点束手束脚。
　　他磨蹭到最后，才挑了些别人不太看得上的、边角略有瑕疵的材料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画精细的图纸，而是直接拿起刻刀，对着那块作为核心的、鸽子蛋大小的标准玉枢动起了手。
　　“嗤……连图纸都不画，果然是野路子。”
　　“看他那玉枢，成色最次，能撑起侦查符文的负荷吗？”
　　隐约的议论声飘来，林三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的刻刀上。
　　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将灵能回路尽量简化、优化，摒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冗余结构，力求用最直接的路径实现功能。
　　然而，就在他进行到最关键的核心灵路镌刻时，刻刀尖端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猛地一滞！
　　不对！
　　这玉枢内部的灵能传导性，极其不稳定！
　　时而滞涩，时而狂躁！

　　就像一条本该平缓流淌的河流，底下却布满了暗礁和漩涡！
　　他放下刻刀，拿起旁边检测灵能波动的简易石针靠近玉枢——
　　石针疯狂摇摆，幅度远超正常范围！
　　这玉枢被人动过手脚！
　　内部结构被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破坏了稳定性，却又伪装得极好，不深入核心镌刻根本发现不了！
　　正是考前那种干扰符文的升级版，目的就是让他在制作过程中核心崩溃，功亏一篑！
　　林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考场。
　　监考的几位官员端坐在前方高台之上，面容严肃。

　　其中，公输衍元老赫然在列，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当与林三的目光对上时，没有丝毫异常，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仿佛在鼓励每一位考生。
　　可林三却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怎么办？
　　当场举报？
　　他没有任何证据！
　　这手脚做得太隐蔽，他空口白牙，谁会相信？
　　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污蔑考官，扰乱考场秩序，直接取消资格！
　　放弃？
　　用这个被动过手脚的核心继续？

　　失败几乎是注定的！
　　到时候，定远侯那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考生已经有人完成了核心灵路的镌刻，开始组装外部结构了。
　　林三的工作台上，还只有那块散发着不稳定波动的破玉枢。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粗糙的工作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高台上，陆无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考场边缘，她作为夜巡司首席，有监督重要考试秩序的职责。
　　她的目光落在林三那停滞不前的背影上，眉头微蹙。
　　林三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枢，脑子里飞速闪过师父册子上的各种偏门技巧，闪过自己被石子打中的日日夜夜，闪过定远侯那冰冷的眼神，闪过陆无言那句“考不过，自己交代”……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光！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正统！
　　他重新拿起刻刀，却不是按照标准的灵路图继续，而是以一种完全违背教科书规范、近乎野蛮的方式，对着那不稳定玉枢的核心区域，狠狠地下刀！
　　他要做的，不是修复，而是……重构！
　　在这块即将崩溃的玉枢内部，强行开辟一条新的、不依赖其原有结构的、极其狭窄却稳定的灵能通道！
　　就像在即将决堤的河岸旁，硬生生挖出一条泄洪渠！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成功率低得可怜，对精神力和操控精度的要求极高，一旦失败，玉枢会立刻彻底碎裂！
　　所有人都看到了林三那近乎自毁的疯狂举动，阵阵低呼和议论声响起。
　　“他在干什么？”
　　“疯了！那块玉枢要碎了！”
　　“果然是不懂装懂……”
　　公输衍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