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到西边墙角那间低矮的小黑屋时,我停下了。这就是以前王桂花分给我住的地方,又潮又暗,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在那里头,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骂。
我盯着那扇破木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我走过去,用力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破破烂烂的家什,都是王桂花和张左明他们不要的玩意儿。
我冷笑一声。好啊,这间屋子,以后就当我的杂物间了!堆柴火,放破烂,随便!我吴香香,再也不会踏进这间屋子睡觉!我要堂堂正正地,住进堂屋!
堂屋的门锁着,钥匙在张老栓身上。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爹,堂屋的钥匙给我。”
张老栓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直接说:“力力还发着烧,需要个暖和点的地方躺着。堂屋宽敞,透光,我们娘俩住东边那间。您老还住您西边那间。这院子,以后我们各占一半,井水不犯河水。”
张老栓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我身后背篓里昏睡的孙子,最终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递给了我。那串钥匙,以前都是王桂花牢牢攥着的。
我接过钥匙,冰凉冰凉的。打开堂屋那把大铜锁,“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木门。堂屋里光线昏暗,家具上落满了灰,有一股久无人住的沉闷气味。但比起那间小黑屋,这里简直算是天堂了。
我把张力从背篓里抱出来,小心地放在东屋的炕上。炕是凉的,我赶紧去找柴火,想把炕烧热。张老栓大概觉得过意不去,也慢吞吞地起身,去院子角落抱来一捆干柴。
我们爷俩,就这么沉默着,一个生火,一个收拾屋子。气氛尴尬得很,但谁也没说话。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屋里渐渐有了点暖意。我又烧了一锅热水,给张力擦了擦脸和手,喂他喝了点温水。孩子大概是感觉到了温暖和安稳,睡得踏实了些,小眉头也舒展开了。
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我这心里才算是真正落了地。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热炕头,我的力力,就能活下去了!
我直起腰,看着这间虽然破旧但还算宽敞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这里,以后就是我和儿子的地盘了!谁也别想再把我们赶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里里外外地收拾。把堂屋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糊上了新纸,虽然还是透风,但亮堂了不少。我把王桂花留下的那些破旧被褥拆洗了,在太阳底下晒得干爽蓬松。又用省下来的钱,去村里代销点买了最便宜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还是怪怪的。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鄙夷。背后指指点点的闲话肯定少不了。但我现在不在乎了!我凭自己的本事,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张老栓一开始还别别扭扭的,吃饭都不敢跟我一桌,自己端个碗蹲在门口吃。我也不强求,各过各的。慢慢地,他看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孙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态度也软和了些。有时候会默默地帮我挑满水缸,或者从自留地里摘点青菜放在厨房门口。
我知道,他这是愧疚,也是怕。怕我把他赶出去,也怕张左腾那边再来闹。但我不指望他什么,只要他安安分分,不给我和力力添乱,我就容他在这院子里住着。
最让我提防的,还是张左腾和王小丽那一家子。他们肯定不甘心!果然,没过几天,就听见村里风言风语,说张左腾在外面放话,说这房子地契名字还是他爹的,等我安顿下来,他就要回来把我们都轰出去!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冷笑。来啊!我等着!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敢来闹,我就敢跟他们拼命!我连周阎王那样的恶霸都敢合作,还怕他们?
我把那把生锈的杀猪刀磨得锃亮,就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门闩插得死死的,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张力好像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晚上睡觉总是紧紧挨着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紧张,忙碌,但也充满了希望。看着院子一天天干净起来,屋里一天天像个家的样子,看着力力的烧退了,小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我这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仇人还在虎视眈眈,但我不怕了!我有家了!有了这个能让我喘口气、能让儿子长大的窝!为了守住这个窝,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晚上,哄睡了力力,我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这个曾经让我痛苦绝望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我和儿子唯一的庇护所。
命运真是会捉弄人。但不管怎样,我吴香香,总算在这冰冷的人世间,给自己和儿子,挣下了一块立足之地!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轻易把我们娘俩踩在脚底下!
安顿好屋子,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那张薄纸上写的、分给我们娘俩的那几块地了。那可是活命粮!没粮食,守着个空屋子,照样得饿死。
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张力叫醒了。孩子烧退了,精神头好了不少,就是瘦得厉害,大眼睛显得更大了。我给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揣了块昨晚剩的窝头,扛上从杂物间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锄头和铁锹,拉着儿子就往地里走。
分给我们的地,有两块旱地,在村南头的坡上,还有一块水田,就在村子边上。那水田,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当初王桂花分家时,故意分给我的那块——紧挨着张左腾家最好的一块水田!那老婆子当时就没安好心,想着用张左腾来压我,让我种不安生。
走到地头一看,我心就凉了半截。那两块旱地还好,只是长满了枯草,收拾收拾还能种点麦子或者苞谷。可那块水田,简直没法看!田埂塌了好几处,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漂着烂草叶子,去年留下的稻茬子东倒西歪,稀稀拉拉,一看就是荒废了很久,没人打理。也是,张左明跑了,王桂花和张左腾他们哪会好心帮我种地?巴不得我和力力饿死才好!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又冒上来了。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娘俩该得的活命田,被糟蹋成这个样子?
“娘,这地……能种出粮食吗?”张力仰着小脸,看着那片烂泥塘,怯生生地问。
我摸了摸他的头,咬牙说:“能!咋不能?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娘肯下力气,就能从土里刨出食来!”
说干就干!我把袖子挽得更高,脱下破布鞋,赤着脚就踩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初冬的水,冰得人骨头缝都疼!我打了个哆嗦,但没犹豫,弯腰就开始清理田里的烂草和杂物。
张力看我下水,也要跟着下来。我赶紧拦住他:“力力乖,你在田埂上待着,帮娘看着锄头。水太凉,你病刚好,不能下水。”
孩子很懂事,点点头,抱着我的锄头,乖乖坐在田埂上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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