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把力力安顿在棚子里,盖上了所有能盖的东西。孩子睡了,但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偶尔会惊悸一下。我摸着他瘦削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恨。儿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这么大的罪。但娘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娘一定给你挣个堂堂正正的家出来!
安顿好孩子,我揣着那把用布包了好几层的杀猪刀,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县城的夜色里。我知道周阎王常在码头那一带活动,具体在哪儿,得去碰运气。
码头晚上比白天还乱,灯火昏暗,各种驳船、小货轮停靠在岸边,装卸工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赌摊上传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杂乱的人流和货堆间穿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寻找着刀疤脸或者周阎王的踪影。
运气不算太坏。在一个挂着“兴隆茶社”破牌子的棚子外面,我看见了刀疤脸和几个混混正蹲在门口抽烟吹牛。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绸衫、摇着蒲扇的矮胖男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应该就是周阎王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冷汗。我稳了稳神,拉了拉破旧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径直朝茶社门口走去。
刀疤脸最先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哟嗬?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咋?活腻了,敢跑这儿来?”
我没理他的嘲讽,直接看着里面那个胖男人,提高声音说:“周老板?我找您谈笔生意。”
里面的喧闹声小了些,周阎王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蒲扇慢悠悠地摇着:“谈生意?你?跟我?”他嗤笑一声,“你有啥本钱跟我谈生意?”
我挺直了腰板,尽管身上还疼得厉害,但眼神毫不躲闪:“我的本钱,就是张左明在哪儿的消息,还有……怎么让他把这五十块大洋,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法子!”
周阎王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毒蛇信子一样:“张左明?你知道他在哪儿?”
“以前知道,现在跑了。”我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他老巢在哪儿,蒋家村!他家的房子、地契都在那儿!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周阎王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刀疤脸那几个混混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心里发毛,但知道不能怂,继续说:“周老板,您放债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结仇。张左明躲债,您找他麻烦,天经地义。可您手下兄弟县城地界不熟,找他像大海捞针。我不一样,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蒋家村我熟门熟路!我知道他家房子咋样,地咋分!我能帮您,把他逼出来,或者,直接拿他家的房子地契抵债!”
周阎王沉吟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哦?你为啥要帮我?你跟他不是一家人吗?”
我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伤:“一家人?周老板,您看看我这一身伤,再看看我儿子现在还躺在棚子里发烧昏迷!这就是他张左明和他娘干的好事!他们霸着房子和地,带着小三在县城快活,把我们母子往死里打!我现在跟他,只有血海深仇!我帮您,也是为了给我自己报仇!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我和孩子的东西!”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情真意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周阎王这种人精,肯定能听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发瘆:“有点意思。没想到张左明那怂包,还有个这么硬气的婆娘。行,你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我知道,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与虎同行,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很简单,”我深吸一口气,“您出人,给我撑腰。我带路,回蒋家村,把属于我的那份房产地契争回来。张左明欠您的钱,您可以用他抵押给您的那部分来抵。剩下的,归我和孩子安身。这样一来,您得了实惠,我和孩子有了活路,张左明也得了报应。三全其美!”
周阎王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会儿,蒲扇又摇了起来:“听着倒是不错。不过,空口无凭,我凭啥信你?你要是拿了地契跑路了,或者跟张左明合起伙来坑我,我找谁去?”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心一横,说:“周老板,我儿子还在您眼皮子底下躺着呢。我敢耍花样吗?再说,我跟张左明的仇,不共戴天,绝无可能再跟他合伙!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个兄弟跟着我,看着我办事。”
周阎王想了想,对刀疤脸使了个眼色:“疤子,你带两个人,明天跟她走一趟蒋家村。看看情况,见机行事。要是这娘们儿说的是真的,就按她说的办。要是敢耍花招……”他阴森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后果。”
刀疤脸狞笑着点头:“放心吧,老板!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从茶社出来,夜风一吹,我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这一步,险到了极点。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回到破棚子,力力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我紧紧搂住儿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明天,就要回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蒋家村了。这一次,我不是回去哭诉哀求的,我是回去抢,回去夺的!带着豺狼回去,夺回本该属于我们母子的生存之地!
张左明,王桂花,你们等着!我吴香香,回来了!这次,我要连本带利,把你们欠我的,全都讨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棚子里又冷又潮,张力还在睡,小脸没那么红了,但呼吸还有点重。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些,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一想到今天要干的事,心又揪了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自己啃了一小块硬的像石头的窝头,把软和点的留给力力。又用破葫芦装了凉水。刚收拾停当,就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刀疤脸那公鸭嗓子不耐烦的吆喝:“喂!里面的!死没死?没死就赶紧滚出来!磨蹭啥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掀开破帘子走了出去。刀疤脸带着两个一脸横肉的混混正等在外面,斜着眼打量我,像看什么脏东西。
“疤子哥,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刀疤脸嗤笑一声:“早个屁!赶紧的,办正事!别耽误老子工夫!”他扔过来一个冷硬的烧饼,“喏,路上吃。别他妈饿晕了耽误事。”
我接住烧饼,没说什么,揣进怀里。回头看了看棚子,力力还在睡。我咬咬牙,对刀疤脸说:“疤子哥,我儿子还病着,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能不能……让他跟我一块去?”
刀疤脸眉头一竖:“带个拖油瓶?你他妈事儿真多!”他旁边一个混混淫笑着插嘴:“疤哥,带着也行,这小崽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俩钱……”
我心头一紧,赶紧说:“不用不用!疤子哥,我保证不耽误事!孩子很乖,我就背着他,绝不乱跑!”我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能把力力单独留下,落在这些人手里,比落在张左明手里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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