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开始更留意婆婆王桂花。她骂人刻薄,但对钱看得特别重。她有个旧木匣子,总是锁着,钥匙随身带着。有一次她开箱子拿东西,我假装扫地,飞快地瞥了一眼,里面好像有几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我猜,那可能就是她的“体己钱”。藏钱的地方,大概就在她炕席底下,或者墙缝里。这个,我也记下了。
甚至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似的公公张老栓,我也多了份心思。他好像知道很多事,但不敢说。有一次,他偷偷给我送了几个土豆,看着我被张左腾踢翻的水桶,重重地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句:“唉……忍忍吧……惹不起……”他眼神里的痛苦和无奈,不像装的。也许,撬开他的嘴,能知道更多张家见不得光的秘密?
日子还在煎熬中过着,表面上看,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吴香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头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已经睁开了血红的眼睛,磨尖了爪牙。我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张力一天天长大,会跑会跳,小嘴叭叭的,越来越懂事。他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最坚硬的铠甲。有一次,他伸出小手,摸着我脸上被风吹出的口子,稚声稚气地说:“娘,疼不疼?力力给你呼呼。”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仇恨,都化成了更加坚定的决心。
儿子,再等等,娘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狼窝!娘受的苦,遭的罪,一定会让他们百倍偿还!张左腾,你等着,你做的每一件恶事,我都给你记着账呢!咱们的仇,不死不休!
冬天的夜,又长又冷。偏屋里,油灯如豆。我搂着熟睡的儿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神冰冷而锐利。猎手,已经潜伏好了,只等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开春了,河边的柳树又抽了嫩芽,地里该下种了。可我心里头,还跟这倒春寒的天气一样,冷飕飕的,冻得梆硬。张左腾那条毒蛇,过了个年,非但没消停,反倒像是冬眠醒了的饿狼,变本加厉地扑上来咬人。
他不再满足于踢翻我的水桶、撕破晾晒的衣服这些小打小闹了。他开始冲着我的命根子下手——那块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水田,还有我那才三岁多、像棵小嫩苗似的儿子张力。
春播刚完,秧苗才插下去没几天,绿汪汪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有点活气。我天天守在地头,眼都不敢眨,生怕张左腾又使坏。可防贼千日,难防贼一心。有天早上,我去地里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井底——靠近水渠那一溜秧苗,全蔫了!叶子卷曲发黑,像是被开水烫过!我扑过去,扒开田泥一闻,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直冲脑门!
又是农药!这个天杀的!他这是要绝我的收成,断我们娘俩的口粮啊!
我气得浑身哆嗦,眼前一阵阵发黑。看着那些死掉的秧苗,就像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掐死了一样,心疼得直抽抽。我冲回张家院子,想找张左腾拼命,可他那屋门锁着,人不知道野哪儿去了。婆婆王桂花在院里喂鸡,看见我红着眼冲进来,眼皮一耷拉,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又咋了?天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妈!张左腾往我田里倒农药!秧苗都毒死了!”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婆婆把鸡食盆一扔,叉着腰骂:“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是腾子干的?自己没伺候好苗子,死了赖别人?我看就是你个丧门星方死的!赶紧滚!别在这儿触我霉头!”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心凉透了。跟她说理?就是对牛弹琴!她压根就不会管我们死活!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偏屋,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蜷在炕上、因为吃不饱而显得瘦小的儿子,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下子淹到了头顶。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祸不单行。没过几天,张力在外面跟村里几个大点的孩子玩,不知怎么就被推倒了,摔在石子路上,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地回来。我心疼得赶紧给他清洗包扎。问他谁推的,他抽抽噎噎地说,是村东头李家的胖小子,还学舌说:“他说……他说我是没爹的野种……说俺娘是……是扫把星……”
我的血“嗡”的一下全涌到了脸上!不用想,这肯定是张左腾在背后嚼舌根,教唆那些孩子欺负张力!他自己下手害我还不算,连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他还是不是人?!
我抱着哭泣的儿子,浑身冰凉,牙齿咬得咯咯响。张左腾!我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往死里逼我们母子?我嫁到你们张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挨打受骂,当牛做马,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晚上,哄睡了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儿子,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跟张左腾,在他弟弟张左明娶我之前,根本就是陌生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我自问从来没得罪过他,为什么他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看我不顺眼,处处刁难,现在更是恨不得我们娘俩死?
我想起他上次用烟头烫张力时说的那些恶毒的话:“你们老吴家就没一个好东西!你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儿子,才把你卖到我们张家换粮食!”
还有公公张老栓那次争吵时含糊的话:“那两块田,本来就是……当年说好的……给老二家的……”
一个模糊又可怕的念头,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鬼火,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难道……这仇恨,不是从我开始的?是上一辈,甚至更早,就结下的梁子?是我们吴家,和他们张家,有旧怨?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我努力回想嫁过来前,关于张家的零星记忆。好像……好像听村里老人闲扯时提过一嘴,说张老栓年轻时,跟邻村一户姓吴的人家争过水源,打得头破血流……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难道就因为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不对,好像不止这些。我娘……我娘每次来看我,那欲言又止、眼泪汪汪的样子;我爹那总是愁苦沉默的脸;还有弟弟吴宏,对我嫁到张家,从一开始就激烈反对……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想回娘家问问清楚。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不能回去!当初为了那袋救命的粮食,爹妈含着泪把我嫁出来,指望着我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带着一身伤痕和屈辱回去,除了让他们跟着心疼、丢脸,还能有什么用?弟弟吴宏性子急,要是知道我在张家受这种罪,肯定要拎着家伙来找张左腾拼命,到时候闹出人命,我们一家就全完了!
我不能连累娘家!这条路,走不通。
巨大的委屈和无处诉说的痛苦,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湿透了冰冷的枕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我生在了吴家?嫁到了张家?
我翻来覆去,一夜无眠。天亮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把冰冷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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