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扒拉几口剩下的粥底,肚子还是空的。背上早就准备好的旧布兜,把张力往背上一捆,拎起那把破锄头和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那块地走。
天才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冷风一吹,精神了点。张力在我背上咿咿呀呀地说话,小手指着路边刚冒头的小草芽。我一边应着他,一边盘算着今天要干多少活。
到了地头,心更凉了。经过一冬天,地里又板结又荒凉,杂草倒是冒了不少。我把张力放在地头一个相对平整的土坎上,给他个拨浪鼓玩,叮嘱他:“力力乖,坐这儿玩,别乱跑,娘干活。”
然后,我就抡起了那把豁口锄头。地硬得像石头,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得一下一下,反复地刨,才能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弯腰,抡锄,再弯腰……没一会儿,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张力到底是个孩子,坐不住。玩一会儿拨浪鼓就腻了,开始哼哼唧唧地要找我。我只好停下手里的活,过去抱抱他,哄两句,再把他放回去。没一会儿,他又开始闹。来回折腾,干活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晕。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那点稀粥早就消耗光了。我直起腰,捶捶后背,看着才刨了一小片的地,心里急得像火烧。照这个速度,啥时候才能把地整好,赶上春播?
快到晌午,必须得回去了。不然,孩子饿,我也没力气。把工具收拾好,重新背上已经蔫蔫欲睡的儿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
回到冰冷的偏屋,赶紧生火,热早上剩的粥。等粥热的功夫,赶紧把早上晾的尿布收进来。粥热了,喂孩子,自己胡乱吃几口。下午,别的女人能歇个晌,我不能。要么继续去地里刨土,要么就得抓紧时间接点缝补的活儿。有人拿来衣服,我就坐在门口,趁着天光好,赶紧缝。针脚不能马虎,这是信誉,丢了就没人找我了。
婆婆偶尔会溜达过来,不是送棒子面的时候。她站在远处,冷眼瞅着我忙得脚不沾灰,嘴角撇着,哼一声:“瞎忙活!那块破地,还能长出金疙瘩来?”
我不理她,埋头干自己的活。我知道,她巴不得我累死、饿死,这块地颗粒无收,好看我的笑话。
村里人看见我背着孩子下地,有的摇摇头,叹口气走开;有的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张左明媳妇,真拼啊,背着孩子种地。”
“不拼咋办?等着饿死?”
“唉,也是可怜……”
“可怜啥?命不好呗!嫁了那么个男人,摊上这么个婆婆……”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当是风吹过。可怜?我不需要!我要的是活下去,是把我的张力养大!
晚上,是最难熬的。浑身像散了架,每一个骨头缝都疼。给孩子洗洗弄弄,哄他睡了,我还不能歇。就着油灯那豆大的光,要么缝补没做完的活儿,要么收拾第二天要用的东西。躺到床上,常常是身子一沾炕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力气做。
张力也懂事,很少哭闹。饿了就哼哼,困了就趴在我怀里睡。他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看着他一天天长高,小脸虽然瘦,但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就有一股劲儿,再苦再累,也能撑下去。
公公有时会偷偷摸摸地过来,塞给我一小把菜籽,或者几个土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种……种上看……好歹是点吃的……”说完,赶紧左右看看,像做贼似的溜走。
我知道他怕婆婆发现,这点微小的善意,让我心里有点暖,但更多的是悲哀。在这个家里,连一点正常的关怀,都变得如此偷偷摸摸。
日子,就像河滩上的淤泥,沉重、黏稠,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我不能停,也不敢停。我就是那陀螺,被生活这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只能不停地转,转,转……直到某一天,也许散架,也许,能转出一条生路来。
我看着睡梦中儿子恬静的小脸,握紧了拳头。婆婆,你想看我的笑话?想饿死我们?做梦!我吴香香,就算累死在这块盐碱地里,也要刨出点粮食来!为了我的儿子,我什么都豁得出去!这陀螺般的日子,总有一天,我会让它停下来!
陀螺似的日子,一天天转着。那块盐碱地,在我豁出命去拾掇下,总算有了点模样。板结的土块被我一锄头一锄头敲碎,杂草连根拔起,堆在田埂上晒着当柴火。公公偷偷给的那把菜籽,我像伺候祖宗似的,一粒一粒,小心翼翼地埋进好不容易翻松的土里,每天早晚都去瞅一眼,盼着那点绿芽儿能顶破干硬的地皮。
张力大了些,能自己摇摇晃晃走几步了,放在地头,给他个土坷垃也能玩半天,我省心了不少。看着地里那点稀稀拉拉的绿意,我心里头一次生出了点微弱的盼头。哪怕收成再少,也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不用看婆婆脸色,能让我儿子多吃一口新鲜的。
可我忘了,这个家里,有条毒蛇,时时刻刻盯着我,见不得我有一点好。这条毒蛇,就是张左腾。
自打分家后,张左腾来正屋的次数少了,但每次看见我,那眼神都阴恻恻的,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他偶尔会溜达到我那块地边上,也不说话,就蹲在田埂上抽烟,眯着眼打量那片刚冒头的菜苗,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让人心里发毛。
起初我没太在意,以为他就是闲的,来看笑话。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照例背着张力去地里,远远就看见不对劲。地头上,我辛辛苦苦垒起来、用来挡鸡鸭的矮土墙,塌了一角!心里咯噔一下,我赶紧跑过去。
走近一看,我差点瘫在地上。地里那一片刚长出两片嫩叶的小白菜苗,东倒西歪,像是被什么踩过,不少都拦腰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汁液混着泥土,看着就心疼。旁边还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大脚印子,深深嵌在松软的土里。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这绝不是鸡鸭祸害的!鸡鸭脚印没这么大,更不会把土墙踹塌一角!这是人干的!是有人故意使坏!
“哪个天杀的!缺德带冒烟的东西!”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些菜苗,是我熬了多少个起早贪黑,一瓢水一瓢水浇出来的希望啊!是我和儿子接下来小半年的嚼裹!
张力被我突然的哭喊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赶紧把他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心像被刀绞一样疼。母子俩就在这刚遭了灾的地头,抱头痛哭。
哭够了,我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谁?谁这么恨我?婆婆?她虽然刻薄,但这种事,她大概不屑于亲自下手,顶多嘴上咒骂。村里其他人?我虽然人缘不好,但也没跟谁有这么大仇怨……
一个阴冷的身影浮现在我脑海里——张左腾!只有他!只有他看我的眼神,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毒和破坏欲!他恨张左明,连带着恨我这个张左明的媳妇,恨我生了儿子,恨我哪怕在泥潭里还想挣扎着活下去!他就是见不得我有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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