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蒋家村到我们村,要翻两座山梁。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爹娘看见我一个人回来,该多伤心?一会儿又想,村里那些长舌妇看见我这副样子,背后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弟弟吴宏,他看见我这样,肯定又要着急上火。
走到第一座山梁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山路上。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蒋家村的方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堆灰扑扑的蘑菇,挤在山坳里。那里是我的“家”,可我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灶台、无尽的责骂和潜在的恶意。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快到我们村口的时候,我心里愈发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果然,刚走到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几个正在井边洗衣服、闲磕牙的婶子大娘就看见了我。
“诶?那不是老吴家三丫头香香吗?”一个嗓门大的婶子先喊了出来。
“是香香!咋一个人回来了?你男人呢?”另一个凑过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和我身后扫来扫去。
我脸上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他……他队里有活,忙……走不开……”
“哦——忙啊——”那个嗓门大的婶子拉长了声音,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回门的大日子都忙?啧啧……”
“香香啊,在婆家咋样?你婆婆那人……听说可厉害哩?”另一个瘦长脸的大娘看似关心,实则打探。
我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
我不敢再多停留,含糊地应酬了两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村口。身后还能隐约听到她们的议论:
“看见没?一个人回来的,空着手!”
“肯定是在婆家不受待见呗……”
“这才几天啊,就……”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我家那间熟悉的土坯房前。
院子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瞬间,正在院里劈柴的弟弟吴宏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柴刀就冲了过来:“姐!你回来了!”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但看到我身后空无一人,笑容立刻僵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姐,咋就你一个人?他呢?”他嘴里的“他”,自然是指张左明。
我还没开口,我娘听到动静,也从屋里掀开帘子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我一个人,眼神也是一黯,但很快掩饰过去,强笑着招呼:“香香回来了?快,快进屋!宏儿,去给你姐倒碗水!”
我爹也拄着根棍子从屋里慢慢挪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我,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拿出烟袋锅子,默默地点上。那烟雾缭绕后面,是他愁苦的脸。
进了屋,那熟悉又略显破败的家的气息包裹了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弟弟吴宏把一碗温水塞到我手里,急切地追问:“姐,到底咋回事?张家欺负你了?”
我娘也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声音带着颤:“香香,跟娘说实话,在那边……过得咋样?你咋瘦了?”
看着爹娘和弟弟关切的眼神,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决堤。我想扑到娘怀里痛哭一场,想把在张家受的委屈,挨的打,婆婆的刻薄,丈夫的冷漠,还有床底下那把杀猪刀的秘密,全都说出来。
可是,我能说吗?
说了又能怎样?爹腰不好,娘身子弱,弟弟还小。他们知道了,除了跟着着急上火,还能做什么?难道真能让弟弟去张家拼命?还是能让爹妈去张家讨说法?那袋救命的粮食,已经吃进肚子里了,难道还能吐出来还给人家?
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操心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的苦,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我知道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没……没咋。我挺好的。左明他……今天队里确实有急活,抽不开身。婆婆……婆婆就是嘴上厉害点,活是多了些,但……但也累不着。”
我娘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不想让她看到可能还残留的痕迹。
“真没事?”我娘不放心地又问。
“真没事!”我提高了一点声音,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就是起的早了点,有点困。”我故意打了个哈欠。
弟弟吴宏站在一边,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着我:“姐,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受气了?你脸色一点都不好!”
“瞎说啥!”我爹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沉闷地开口,“香香说没事就没事!回来了就好好吃顿饭!”他像是在呵斥弟弟,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起身去灶房张罗饭菜了。弟弟吴宏被爹瞪了一眼,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别过头去不看我。
家里的午饭很简单,稀粥,窝头,一盘没什么油水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比张家好不到哪里去,但吃着就是觉得安心。我娘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好像我还在长身体似的。我低着头,默默地吃,嘴里发苦,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我爹闷头喝粥,我娘时不时看看我,欲言又止。弟弟吴宏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碗,说饱了,出去溜达了。
我知道他不信我的话,他心里憋着火。
吃完饭,我抢着帮娘洗碗。在灶房,就我们娘俩的时候,我娘一边刷锅,一边又低声问我:“香香,跟娘还说假话?你那婆婆,是不是给你立规矩了?”
我看着娘粗糙的手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刀割一样疼。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没,妈,真没。就是……就是不比在家里自在,慢慢就好了。”
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唉,女人啊……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等生了孩子就好了……”
生了孩子就好了?真的会好吗?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冰凉。在张家那个虎狼窝,生孩子?我想都不敢想。
后晌,我不能再待了。婆婆说了要早点回去喂猪。我起身告辞。
我娘从柜子底摸索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两粮票,她塞到我手里:“拿着,偷偷买点吃的,别亏着自己。”
我推辞不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这是家里仅有的的一点钱了。
“拿着!”我娘硬塞进我口袋里,声音哽咽了,“好好的,香香,有啥事……捎个信回来……”
我爹蹲在门口,只是冲我挥了挥手。
弟弟吴宏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塞给我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姐,路上吃。”他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姐,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掉,不敢回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回蒋家村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好多。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手里的两个鸡蛋滚烫,像弟弟那颗赤诚的心。娘给的钱和粮票,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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